在那些渺茫的日子里,假如真有上帝,那么我会虔诚地跪在上帝面前不停地膜拜,来祈求我的命运出现转机……

  石场里,母性的唇舌抚平我受伤的神经

  1999年令人浮躁的夏季,一场高考几乎击碎了我所有的自信和自强,我开始了在石塘打工的生活。

  石塘是一座山的名字。这儿盛产岩石,扒开一层薄薄的红土,露出棱棱的石脊,因了它,山有了不变的坚硬的脊梁。石场很大,已挖去半座山,从山上望去,豁出一个天大的口,口极深,看底下作业的石场工人只有卧蛋的母鸡一般大小。在石场底下朝上望,口沿上的树草像七旬老翁唇边的胡须。老板姓邓,兄弟几个都是10几万元的身家。邓家的财富是石场工人用血汗甚至生命积累起来,这是个公开的秘密,四下里的人们都知道。邓老板不用费时费力四处找工人,自有远远近近的农民送上门来。来石场做工的农民家里大抵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缺钱花,或急需钱用。像我这样,刚从学校出来,一副文质彬彬的寒酸相,这儿从没有过,怪不得工厂师傅对我的到来报以一阵轻蔑的讥笑。

  邓老板给我安排了一个单独的茅棚,虽说小点,但也挺舒服的,何况还与众多工人师傅分开,省得听他们吵闹,吸他们的劣质浓烟,自由自在,怪不错的。邓老板说:“后生,从场里抬石头块上来,2元钱3块,从山上抬石块上车,1元钱8块。一般都是两个人抬,钱两个人分。做哪份工,由你挑。伙食天天3块,在工钱里扣,走人的时候结帐拿钱。”我说:“我做钱多的那份工。”邓老板说:“不行,你吃不消。”我说:“那就随便吧。”

  石场第一个早晨是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到来的,我还在睡梦中,就听见邓老板喊:“后生,开工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操起扁担就往外赶。晨曦中,石场上空万道红霞像是一潭浓得化不开的血,红光满地,照得人脸上也喜气洋洋。与我一同抬石头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妇,梳一条羊角辫,穿一身白里透红的的确良衣裤,脸上挂着一副永不消退的笑容。她说:“秀才,你吃得下这种苦哇?”我笑笑,不言语,兀自把绳子摊在石块旁边,然后,扳倒石块,收起绳子,将扁担穿绳而过。她接过扁担另一头,笑着说:“你走前!”我说:“你走前!”石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人之间,力弱者赶前,男女之间,女人走前。因为上坡时候,力气主要压在后面,而且,后面的人还要掌握平衡,不要让石头晃动。我不想破这儿的规矩。她扭过身去,弯膝,把扁担架在肩上,起身走动。石块并不算很重,从石块堆里到车边,无需费多大的力,但沿着引板上车,力一下子全落在我肩上,着实吃不消,一到上车,我就不住地喘气。放下石块,扳正来,抽出绳子,脸上便流出颗颗汗珠。

  少妇姓刘,是离这儿不远的水塘村的,丈夫在外面跑生意,亏了,就躲着不回来,说是赚了钱保准回家。刘嫂上有老下有小,田里的活干完了,就来石场挣点零钱,以贴补家用。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妇女,为人厚道,善解人意。到下午,她眼看我力有不支,硬是破了石场的规矩,我先走,她后走。同做工的男人,在一旁笑话:“后生,真没用,还不如一个女人家呢!”

  我对她说:“刘嫂,还是让我抬后吧!”

  她说:“不成!你没做惯,吃不消的。就这样,挺好的!”

  天快擦黑的时候,又来了一辆拖拉机。大伙吃完晚饭,三三两两下石场的深水坑洗澡,洗完的,已坐在茅棚边上纳凉。邓老板喊:“刘春梅,去上车!”只见刘嫂风一样从茅棚的一角出来,一边轻柔地叫唤:“秀才!秀才!”我这才知道,她叫刘春梅。我们又开始了工作。

  她说:“秀才,你在这儿做事,不戴手套怎么行!看你细皮嫩肉的。吃得消?”这个时候,我的手火辣辣的,辣里透着麻,经她一说,双手酸疼得不听使唤。她说:“秀才,明天我从家里拿一双手套给你。”装完车的时候,我在车斗里移动石块,一不小心,左手四个指头被两块石头压在一起,立刻传来令人几乎要晕死过去的痛楚。我强忍着巨痛,泪水不止地往下掉。

  刘嫂见我右手离奇地握着左手指头,就知道我伤了。她拉我飞快地跑向石场下的深水坑,那儿有一股股泉水涌出,冒出地里的凉意。她提住我的左手,把受伤的手指压进水坑,一股凉意从指间迅速传遍全身。上面的人声微弱如丝,石场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涧里的流水声和我们俩的呼吸声。星星仿佛就是在山上的树尖和草丛中,闪着光,流泻着夏的气息。在水里浸了几分钟后,刘嫂抓住我的左手,吐出温软的舌头,挨个舔我受伤的手指,像母牛舔舐出生的婴儿。我四个可怜的手指终于恢复知觉,是母性的唇舌抚平他受伤的神经。

  她问:“好点吗?”

  我说:“好多了,刘嫂,谢谢你!”

  她说:“既然是你嫂嫂,还用得着说谢?咱们上去吧!”

  当晚,她回村了。我躺在茅棚里,回想她温软的唇舌,真诚的关怀,久久不能入睡。月光斜照进棚里,一股汹涌的倦意袭来,我渐渐沉入梦乡。

  这一睡,我错过了石塘的清晨,也错过了石场的早饭。邓老板掀开茅棚,站在我铺头,冲着我大喊:“后生,你是来挣钱,还是来睡觉?”我顿时睡意全消。风风火火爬起来,感觉浑身酥软,小腿抽筋,大腿发麻,背部发酸,肩膀隐隐作痛。我到底是站在邓老板的眼前,戴起近视眼镜,强作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说:“我这就去做工!”邓老板说:“这副手套是刘春梅给你的,拿着!”

  邓老板走后,做饭的王婶来叫我:“秀才,先喝碗稀饭吧!喝了再上工!”我跟着王婶去了伙房。一路上,寻思着,这儿的男人都管我叫后生,好歹把我当男人看,而女人们都认为我还是大一点的孩子,不约而同地喊我秀才,多少是对读书人的尊重。女人并不多,伙房有五六个,都姓王,是邓老板妻子村里的远亲近邻,另外刘嫂那个村断断续续有女人来做零工,有空就来,家里有事又在家忙。村里的男人都在外面谋生,留下的妇女们闲暇时节就出来寻点零用钱。王婶告诉我:“刘春梅的老公在外出事了,听说正准备料理后事哩!那手套是她托同村的女人带给你的。”我的心隐隐地有些痛。

  与我搭伙的是个姓丁的女人,也是水塘村的媳妇。她的心眼很小,我走后面,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每次抬石块前,她还要尽量把套在扁担上的绳子往后移,以减轻自己的重量。我抬着沉重如铁的石块,摇摇晃晃,像喝多了的醉汉,石块飘来荡去,看得人头晕。力小石无情,石块在失控的飘荡中,在我的左右膝上撞来撞去,像铁匠手中的锤砸着我的肉身。汗珠从汗腺中倾盆而出,像要在身上淌成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河水咸咸的是我体内的盐,河水涩涩的是我眼里的泪。

  生命如树叶,归宿是飘落而下

  石塘山上,远远近近都是红土、红岩,红得醒目,红得让人心怵。每当竭尽全力扳石、搬石、抬石,眼里瞬间闪烁的金星,也都是红色的。山树树影由长变短,我的气喘由弱变强,衣服干了湿,湿了干,反反复复好几次。树影由短变长的时候,黄昏来临了,山风轻轻地吹,吹来了夏夜的凉意。我不想再动弹了,坐在一块长条石直喘粗气。

  很少跟我说话的丁女人,突然从一边跑过来,兴奋地对我讲:“秀才,我老公回来了!咱们再抬一会儿吧,明天我就不来了。”

  托丁女人老公的福,再抬石的时候,我走在前头,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女人一旦有乐子,心眼也大了。丁女人像是找到知音似的,喋喋不休地讲她男人的好,讲她男人如何有本事,如何挣钱。我听得直羡慕那个不曾谋面的男人。听着丁女人的唠叨,肩上的重担仿佛减去了不少重量,我终于体会到“看人担担担不重”的含义了。凉爽打开了人的话匣,抬石块的男男女女和着归巢的鸟的鸣叫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不知何故,大家的说话声突然停下来。原来,从石厂下面抬上来一副简易的担架,躺在担架上的受伤的男人在痛苦地呻吟着,昏黄的天色遮去他的面庞,那肯定是一张痛苦的脸。伤员走后,有人感叹:“还好,只是受了一点伤!”接着,又有人说:“没事,就是受点伤!”有男人说:“那好像是铁茂吧?他整天想打伙房王女人的主意,这回可好……”那边响起一片笑声。我的心头一阵酸涩。那男人可伤得厉害哩,大伙居然取笑人家?丁女人说话了:“秀才,这样算好的了,人还活着呢。你怕了不是?”我望着夕阳,沉默不语,也许是累得不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丁女人走后,地面上抬石块上车的女人也走了许多,她们家里男人回来了,夏收也快开始,大家都忙,谁还在乎在石塘挣几个零钱!来运石块的拖拉机也少了许多,谁会在忙时造房做屋?一些正在造房的人家,也会停工忙农活,拖拉机来得稀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浑身散了架似的,手脚绵软无力,躺在茅棚里,一动也不想动。三餐饭,王婶按时送,轻轻端来饭菜,悄悄收走碗筷,生怕惊动我。我好几次听见她自言自语:“真可怜啊!读书的秀才来受这种苦!唉……”石塘静幽幽的,日影东爬西游,一天在幽幽之中来,又在幽幽之中去。石场下面,零零星星地传来凿石的声音,间或还会发出开石的爆炸声。

  我的手起了血泡,破了,化成一层手茧,每一环节都有钻心的痛钻骨的疼。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石塘给我盖上的印鉴,也是生活留给我的纪念。

  躺在茅棚里是挣不来一分钱的,挣钱是我来石塘的唯一目的,这样干躺着不是办法。身体稍稍能动弹了,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我就强挺着去找邓老板要工。

  地面上的活基本上处于停滞状态,要做工,只得下石场,到石场里抬石块上地面。我二话没说,直奔石场。石场是一个既大又深的坑,紧挨石壁的是弯弯曲曲的石阶,只有一条扁担那么宽。人上下石场,石块抬上来,都靠那逼仄的石阶。石场底部,有一个深池,水是石缝溢出的山泉,细一看,池里有鱼游动,没有谁能解释这空山鱼从何而来。深池四周堆满了已凿好的石块,石块以外的一块块开出来的大而无形的乱石,有待于石匠为它们雕形。

  与我搭伙抬石是个满脸风霜的壮汉子,一看就知道是石场老工人,大伙管叫他伙仔,后面往往还跟上“呆子”“蠢猪”之类的后缀词。伙仔不善谈,老老实实抬石头,乐乐呵呵喝烧酒,喝了酒也不多言,闷头闷脑地睡觉,管他天塌地崩水泄,自是睡得香甜。他看上去有50多岁,其实才40挨边,身材结实,吃饭海量。他这么一把年纪,还没成家,孤身一人过着。毋庸讳言,把我跟他搭伙,是邓老板对我的照顾。

  尽管我经过好几天休整,力气还是不如从前,在这儿抬石块铁打的身子都要掀一层皮,掉十几斤肉,更何况我这原本瘦弱的身子。是意志支撑着我的血肉之躯。

  从石场到地面,我细算过,有120多级台阶。我摇摇晃晃抬一块七八十斤的石块,每一步脚下仿佛都有千钧重。看到我这么抬石块,伙仔知道危险,下一回扁担上肩,他总会把绳子往自己身边挪一挪,以减轻我的压力,再抬石上去,大半重量落在伙仔那边,好像是他一个人扛石一样。

  伙仔对我说:“后生,受苦了!”

  我低下头,不言语。他摇摇头,憨憨一笑,亦不言语。

  那边,一个男人冲伙仔喊:“伙仔呆子,今晚上怎么过呀?王女人说了,吃完饭到她那去!”

  伙仔恼了,回应道:“今晚上呀,跟你妈过!”

  旁边立刻有人说:“你这死伙仔,跟后生在一块就了不得了,还不准人家跟你开玩笑。”我才知道,伙仔是大伙嘲笑的对象,连可怜的做饭的王婶也扯进来了。

  伙仔不急不火,对我说:“后生,咱们走!”

  我起肩,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台阶,身下那男人恶毒的叫骂仍在继续。我怕他俩真的打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竟噔噔噔地往上走,伙仔也加快速度跟。

  放下石块,我在地沿上看清那骂人的男人乌黑亮紫的脸,是颇经历日照的,身材短小,壮实如牛。他一边与人抬石块,一边还骂伙仔,好像那骂声是能带来力气似的。半道,他一个趔趄,身子如风中的池柳飘摇不定。后面的男人卸下担子,稳稳地靠在石壁上,石块一个翻身,坠入悬崖。他被扁担牵了一下,也随之跌了下去,半空中,发出一道惨烈的叫喊声。石块落在石块堆里,起了类似多米诺骨牌的反应,触碰到了几个正在凿石又来不及逃脱的工人,又是一阵凄惨的叫声。那男人落在石堆上,顿时成了一堆模糊的血肉。

  我止不住地颤栗,恐惧从心底涌起,整个人吓得半死。一条人命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几秒钟前,他还是活生生的,酣畅淋漓地笑骂伙仔哩。

  伙仔火急火燎地跑下石场,全场寂静无声,唯有他咚咚咚的脚步声,显得那么清脆、悦耳。伙仔跑到底下,已有两人抬一副简易的担架跟着他。只见伙仔把那具模糊的血肉之躯搬上担架,接着像抬石块一样往上抬,伙仔抬后面,面无表情。我想,伙仔是忏悔吧!是他激怒那男人,才致使悲剧发生的。原来不是。每一次石场出事,伙仔都首当其冲,收拾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局,这也有工钱的,每次10块,赚死人的钱。大伙都不干,伙仔无家无室无牵挂,正好填空档。

  我像一条鱼在石场深池里游来游去

  死人的事给了我深深的震撼。石场的生命大抵如树叶,其归宿是飘落而下,归回大地。可叶落的时候,或是凄风苦雨,或是秋风冬雨,是有钟点的,而石场的人坠地却无定点。我想离开石塘,至少回避一段时间,那一摊血肉让我难受。

  邓老板说:“后生,你是离开这,还是回家歇一段时间?”

  我说:“回家歇几天。”

  邓老板说:“那帐以后再结,你找个拉石的拖拉机回去吧!”

  幸好,村西老王家来石塘拉最后一车石,我又搭上了便车。

  父亲一脸惊恐,问:“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父亲说:“听老王家说,石塘摔了好几个人。”

  母亲说:“回来了就好。这是你学校寄来的信。”

  母亲掏出一封信递给我,是班主任老师寄来的我的高考成绩:总分495分(当年最低录取控制线为502分)。这是我意料到的。

  这区区7分,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在田里忙乎的时候,因想起它,而痛心疾首,心不在焉。父亲在田里累得没有人形,见我这么一副模样极为不满,大声地冲我吼:“你想什么鬼心事去了?不想干活,你滚!”

  本想在家歇歇,却遭遇这样的尴尬,真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心一急,卷起包裹,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家里,一步一步向石塘走去。石塘是收人命的地方,但那也是淘金的好去处。我这百无一用的生命,百无聊赖的精神,怎么会在乎生与死?不如趁早把自己累垮,淘点金,充实眼下苍白的生活。

  回到石塘是在寂静的午后,知了躲在树上发了疯一般鸣叫,迎面而来的风,带有火辣辣的气息。天热,工友们都躺在树荫里瞌睡。石塘山栎树林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只穿一条裤衩的男人们,身下的红土袅袅地散发热气,经风一吹,把睡倒的男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我走向那间容身的茅棚,准备放下包裹也去栎树林里睡午觉。临近棚子,我听到一种异样的叫声,心里一怔,便警觉地蹑足潜踪,缓缓靠上前。叫声仍在继续,男声粗重,女声尖细,像是极痛苦,再一听,又像是极欢快。男女声都有所节制,流露出压抑的痕迹,好像怕人听见,羞于见人似的。我凑过去,透过茅棚的漏缝,看见伙仔光着身子压在伙房王婶身上,两人绞缠在一起,像两块开启不彻底的石头。王婶微弱的目光溜到茅棚的漏缝,与我四目相对,立刻显得惊恐万分。他们立即停止动作,急急忙忙找裤衩。我丢下包袱,逃也似的走开。

  伙仔再见到我,露出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羞涩。他想方设法讨好我,抬石块的时候,尽量由着我,想歇就歇,而不再催促。抬石块的绳子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自己身边挪,给自己加压,让我少受力。伙房的王婶对我也比以前更加殷勤、友好,而我只觉得有愧于她。其实,我比他们更不好意思,那天真是活见鬼,看到不该看的那一幕,以致打破了我们相处和谐的局面,使我跟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我与他俩原本就话不多,从此以后,几乎无言相对。

  石场的工人几乎比平时少了一半,他们都回家忙夏收夏种。安静是更安静了,但剩下的人照样干得热火朝天,开石、凿石、抬石,一环接一环,环环都有工人做。

  我只想挣钱,尽快挣更多的钱。在石塘,恶劣的环境,辛苦的劳作,让我有一种顿悟,因了这种顿悟,便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紧迫感。我不再为父亲的一句话赌气,不再为那7分而痛心,我要在离开石塘之后,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为未来作准备。

  我和伙仔配合得很好,尽管两人少言寡语。他在石场下面捆好石块,我走前,他跟后,一步一个台阶,在半道上歇一会儿,又继续前行,到地面我放好石块,抽出绳子,他把石块按规定移整齐来,接着又沿石阶下去。重复一遍又一遍,一天里不知道多少遍。

  夜里,躺在茅棚里听风听雨,看星看月,不知不觉倒头睡去。酥软的身子在梦里尽情舒展,像一条鱼在石场深池里游来游去。星月皎洁的夜晚,听细碎的虫鸣,不知道唤醒哪根敏感的神经,我久久不曾睡去,尽管疲倦汹涌而来。我想起伙仔光裸的那一幕,正是我现在躺的地方,接着,又想起刘嫂,想起她温软的唇舌,便情不自禁地抚摸曾受过伤的左手指。思想是脱缰的野马,东奔西跑,跑得不见踪影了,人也就睡去。

  生离死别,如刀刻一般,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农活忙完了,陆陆续续又有人上工,拖拉机也来了,大伙都忙起来。我看到了丁女人,也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但没见到刘嫂。丁女人说:“刘春梅的男人没了,忙完田地里的事以后,她到外面打工去了,听说是去了石狮。”我略略有些失落,心中充满惆怅。我在心里默默吟唱《好人一生平安》,默默地为她祈祷。她是平生第一个走进我心里的女人。

  男人们的玩笑话又多了起来,粗的细的,荤的素的,各式各样都有。男人一旦有女人在场,总喜欢开不三不四的玩笑,有些话不说出来好像就憋难受似的,好在女人们也不是吃素的,敢用不三不四的话回应。石场的男男女女一个个累得贼死,但笑声不会因之而少一分。取笑伙仔的话也日见增多,大家不会因上次那个男人的死而减少对呆子的嘲笑。伙仔看透了,洒脱不羁,任人骂来笑去,不再因我在场而羞赧。

  我逐渐趋于麻木,一天到晚,程序化地出力气,肩膀因长期受重,已失去知觉,机械化地听笑话,大脑不断接受“教化”,而失去羞耻。我完完全全与工友们融为一体,生活让我变成一个纯粹的石场工人。我都快忘了来这的初始意义,只觉得石塘好,但好在哪?不知道。在这儿没有烦忧,出一身臭汗,什么烦忧都到爪哇国去了,睡一个好觉,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我终究是梦见了刘嫂。在梦里,刘嫂和那天的王婶一样不着一丝,躺在我的茅棚里,像一只硕大无比的船,我光着身子在船上一前一后使劲地摇橹。船在河里漂呀漂漂过兴奋,漂过快乐,漂向不知名的远方,不及泊岸,岸边传来叫喊声。从梦中醒来,我听到邓老板在叫我的名字。又要提前上工。

  我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大碗绿豆稀饭,天还没亮。启明星在东方闪耀,像一只含情的眼睛,又像一只发光的乳头,看得我羞羞的,脸上发烫。王婶说:“秀才,再喝一点吧!等一下,又要受苦了!”这句话,我来这儿时她便开始说,原以为是客套,现在才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其实,她没对第二人说这样的话。我说:“王婶,饱了,不喝了。”

  霞光万道,晨鸟欢唱,多么迷人的山间早晨。

  天色渐亮,我和伙仔合伙默契地抬石。伙仔的脸色很好,眉宇间的幸福取代了疲倦,我想,他也许和我一样“划船”了吧?只不过他是真划,而我是在梦里。

  伙仔说;“后生,受得了苦吧?”

  他竟破天荒地问了我这个!我随口说:“受得了。没什么!”那不该我看的一幕,如今已不是阻隔我们交流的障碍。我有些窃喜,甚至形于色,露于表。其实,我骨子里渴望与伙仔交流。

  临近中午,疲惫不堪的我只想尽快放弃扁担,趴在栎树林睡午觉,但绳子一次又一次套住石头,扁担一回又一回落在我沉重的肩上。我抬着石头,一遍又一遍回味昨晚那个“摇船”的梦,一点虚造的兴奋跃出来,稍稍压下不断涌现的困乏。万万没料到,灾难由此而生。几多天来,我在石阶上上下下,闭目能行路,但我没有想到思想不集中比闭目可怕得多。

  我和伙仔在抬石块途中,一颗小石头踩在我脚下,一脚下去,我身子晃动了,像在梦里划船一样。扁担从肩头脱落,我向悬崖栽去,感觉要凌空飞翔。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向我推来,把我推向石壁,瞬间终止了我的飞翔。与此同时,我听见伙仔惨烈的叫喊,喊出来的是生命的休止音符。全场上下突然静下来,只有风声,风在石场上空来来去去。我靠在石壁上,浑身冒冷汗,久久不能动弹。我的魂魄早已飞天而去,留在石阶上一个我的人形。发生这种事后,原本可以听见伙仔有力的咚咚咚的脚步声,而这事落在他身上,石场便久久地归于沉寂。

  王婶面带笑容,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石场底下,笑容立即僵化,刹那间变成悲恸。她冲向石场底下,大声喊:“伙仔——伙仔!”声嘶力竭,悲痛至极。她的喊声和脚步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宁静。王婶完全没必要对伙仔的死大哭大叫,悲恸欲绝,这样他们的隐情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但王婶毕竟是王婶,真情总是自然流露。

  有人悄声说:“伙仔死得值,还有女人为他哭魂哩!”

  命运和生命同样不可预测,不久我竟接到惊人的消息,父母搭着拖拉机到石场告诉我,咱祖宗福气好,考取大学了。原来,录取控制线下降了12分,我恰好被一所省属大专院校录取了。

  拖拉机如同我刚来的时候一样颠来颠去地载着我离开了石塘,这个夏天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我结束了在石塘空山游鱼一般的生活。

  在石塘的日日夜夜一场梦一样,也渐渐淹没在红尘之中,但人生初次打工时,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次次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如刀刻一般,印在我记忆深处。

  这记忆是沉重的。

  责任编辑:黎志扬 

  栏目管理人:孙春云

  
 
 

佛山期刊出版总社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