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起起伏伏错错落落的命运经纬中,得到是否也是一种失去,而失去是否也是一种得到呢?

  频频提升为哪般

  当社会把性骚扰议论成为一个沸沸扬扬的话题时,我的朋友张涛却又羞又恼地毅然辞去了令人艳羡不已的职业,重又奔波着求职。他的辞职原因令人惊诧,因为他遭遇到巴西籍华人女老板,已经54岁的董事长的性骚扰。

  年仅27岁的张涛是哈尔滨人,毕业后留在了天津,先在畜产外贸公司就业。他很快看清这家公司只是搭着“国有外贸专业公司”的空架子,没有发展前途,便到一家外贸公司应聘。作为国际贸易的高材生,又有出众的英语口语水平,他几乎是一试中的,毫无周折。

  这家公司是巴西华商的独资企业,专门从事五金矿产进出口生意。女老板的夫家和天津有着非同一般的渊源,丈夫的祖父是天津旧时的五金矿产业和金融业巨头之一,解放以后曾经在全国工商联和民主建国会担任高层要职,还担任过建国初期政务院财经委员会委员。现在,夫家仍是巴西著名的华商。

  女老板在资财上和丈夫实行“AA制”,丈夫在一家分支机构遍布世界的矿业公司做董事长,女老板则将总部设在香港,在美国、巴西以及日本、韩国都有分公司的“华”字头企业里做自己公司的董事长,井水不犯河水。

  女老板奔波于自己的公司之间,难得回一次巴西。她的丈夫也来过几次大陆,伉俪双双出面宴请各方,也宴请公司的员工。夫妻并肩笑吟吟地迎宾、布席、打通关卡,好一派甜蜜蜜老夫老妻一往情深的情景。

  张涛没有去想那是他们礼仪式的表演,他认为这与自己毫无关系,不必去费脑筋。岂料,他已被女老板悄悄看中,把他作为了充填自己内心空虚的中意猎物。

  张涛初到公司安排在货物部,只做些理单、发货收货的事情。那时,他和别人合租民房住。没有两个月,一个业务员被无故炒了鱿鱼,负责报关事务的一个员工去了业务部,张涛被安排负责和海关打交道。而且,公司让他住进了公司在旅店为骨干员工租下的三人间宿舍。又不到两个月,他被安排做了堪称机要的总经理办公室主管文员,负责人事、业务的资料统计、分析和管理,明显成了公司最高决策层的亲信。

  他自己对于这种无功受禄也摸不着头脑,而这时,女老板开始有理由找他单独了解情况。

  女老板找他总是在自己忙完了应酬的晚上,一谈就到了子夜,女老板就说“放松放松”吧,带他去游泳。经常去的地方是非常高档的“天河俱乐部”室内游泳池,女老板不游,只要一杯葡萄酒慢慢喝着看他游,然后,等他洗浴,带他又去吃宵夜……

  开始,张涛没有非分之想,女老板的年龄足可以做他的母亲,如此受到垂青和优待,他只想敬业。当然,他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应该起到什么作用,所以,他也有意向女老板汇报一些只有“亲信”才会汇报的事情,譬如,某业务主管以宴请客户之名为自己的女朋友用公款大开生日宴会之类。

  很快,女老板宣布,张涛升任董事长助理,当董事长不在公司时,张涛以相当于总经理助理的职责职权协助总经理工作。

  明眼人清楚,张涛的地位已经相当于副总经理,成为了董事长的真正心腹。

  然而,张涛没有受宠若惊,他觉出难堪的不尴不尬把自己紧紧包裹了。

  

  喜怒无常的女老板

  在这样的公司里,张涛的受宠绝对不会引出人们明显的非议——再非议,哪怕群起攻之,丝毫也不能动摇女老板的地位,而只能是砸碎自己的饭碗。

  然而,张涛却不能心安理得。

  女老板在市郊别墅区花30万美金购置了一幢自己的私宅,宅中只有一个她从巴西带来的华人老女仆。那是女老板的私人禁地,一般人再有要事也休得进去。张涛作为女老板的助理,要随女老板去参加各种应酬,要送女老板回家。而女老板则每每要他到了别墅后洗浴一番,甚至为他定购了一套轻柔的绸睡衣,要他洗后陪着她喝一点葡萄酒,吃一点宵夜……

  张涛不是一个木讷的青年,他知道,自己长得挺拔俊朗,是属于“帅哥”类型的男孩,他更从女老板对他投以的专注目光中看出其内心的暧昧。张涛已有自己在银行工作的女友,两人相爱甚深,他当然不会接受一个老女人的暧昧。但他也有个人难以逾越的私念。张涛想,自己只身在外,没有根底,能找到这样一个收入优厚的位置实属不易。他想,女老板或许有着女人高高在上形成的孤独和变态吧。何况,女老板对他毫不吝啬,大把地为他花钱,没完没了为他从国外购置高档衣物对他“包装”,而且女老板似乎无意突破“性”的防线,他想就这么逢场作戏敷衍吧,到了自己有能力购买一套住房以后,索性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他想,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女老板却对他粘得越来越厉害。甚至,在别墅安排了他的客房,遮人耳目地装置了电脑,以要他连夜整理要紧的文件为名,留他住宿。

  张涛也了解到,女老板夫妇间早就不和,她的丈夫从年轻时就是一个花花公子,走到哪里都和女人有染。他们夫妇间也就互相订有不成文的“君子协定”,互不干涉私生活。但是,作为条件,他们双方在各自身边都安排了自己的心腹,监视他们不得和自己的情人公开表现出婚外恋关系——不得危害双方在巴西、美国以及中国香港卓有影响的家族的名誉。

  他也开始知道,为女老板开车的台湾人老林,就是扮演女老板夫妇间那个诡秘角色的监督者。女老板已经因此打发了她原先的一个情人,那人也是个很英俊的香港仔。

  张涛明了了这一切,内心越来越不安。他知道女老板对他不仅仅是心理上阴暗的暧昧,而是已经把他作为情人。只是,因为有那个眼线老林(甚至还包括那个华人老女仆),女老板才不敢明目张胆地和他发生肉体关系。

  张涛严加提防女老板可能的放纵,却也更加体会出一个堪称豪富的贵妇在婚姻的不幸的重压下心理发生了怎样可怜的变态——

  她越来越用心地“包装”张涛,甚至连袜子、内裤、钥匙链这样的琐碎之处也亲自费心设计选购。她把张涛打扮得光彩照人,经常带张涛去出席她和一些同等身份的女人们的聚会。她的用心是炫耀,不知是炫耀自己还有魅力吸引一个美少年,还是炫耀自己财大气粗,能养得起品质优良的小男人。

  可是,不知女老板是为了欲盖弥彰地避嫌,还是为了显示自己是把张涛玩弄于掌心,还是她多年的心理障碍,女老板开始对张涛节外生枝地发脾气,有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突然变脸,对张涛像对待佣人一样大发雷霆,恶语训斥。

  其间,张涛以他乏于世故的天真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他单纯地以为“理解万岁”,他在生活上主动照料女老板,寻机用自己的理解劝慰女老板,同时找出种种借口和女老板拉开距离。他以为,他可以因此让女老板知道,他是讨厌扮演这种被正派男人不齿的角色的,他又幻想能因此和女老板形成“朋友”的关系。

  可是,他大错特错了。女老板作为自然人,是个女人,而且是遭遇了不幸婚姻几十年的女人,她需要理解和同情。然而,作为社会人,她已经习惯于颐指气使,习惯于用金钱去交换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地位,她不允许有人有悖于她的意愿,她也不再习惯和别人平等真诚地交朋友——她可能以为张涛一边有意从她的钱袋里找便宜,一边要甩开她,竟明显地开始报复张涛,没完没了地要张涛到她的别墅整理文件,却又在凌晨三四点钟一边斥责张涛进行得太慢,一边打发那个老林送张涛回去……

  

  辞职,幸运还是不幸

  张涛几乎一连几个星期都难以和女友见面。

  去年年底的一天,女友的同事给张涛打来电话,告之女友患急性菌痢已住院。张涛忙迫不及待地赶去,人刚到医院,女老板就通过手机打来电话,要他赶快回公司。张涛怒从心头起,决心不予理睬。岂料,气急败坏的女老板竟赶到医院,以索要电脑存档的资料为名,对张涛大加训斥,然后扬长而去。

  女友问张涛:“怎么回事?”

  张涛哭了,他不愿再隐瞒什么,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女友。他说,他唯一要敷衍的原因,就是想尽快能买到住房。

  女友听了,问他:“在住房和我两者之间,你看重的到底是哪一个?”

  女友很难过。她说,如果张涛还愿和她恋爱,就不能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去辞职,马上走出这种不光彩的角色,哪怕这种角色是自己忍受着屈辱被动扮演的。女友说,她要等待张涛作出决定,再用行动证明她爱的是张涛这个人,不是张涛担任高层白领的职务,不是张涛的逾万元月薪,更不是张涛追求的理想中的私宅。

  张涛决定辞职。女老板终归是个见多识广,精于世故的女老板,她极平淡,一句也不谈及给了张涛什么好处,她马上安排人和张涛办理交接,并指示马上物色接替张涛的人选。不过,她要求张涛第二天就腾出他的宿舍,以便物色到的人可以马上入住。她那淡中生威的神情分明在对张涛表示出一种污辱,一种不屑一顾,一种像丢弃一件旧衣服一样的随意。

  张涛说,他在那一刻才彻底醒悟,自己曾经想和这个拥资亿万的老女人有所思想沟通,摆脱做情人的尴尬而要做忘年交的想法有多么愚蠢,自己想保持和这个老女人的朋友关系以保住自己优厚收入的职位的念头又是多么卑贱。

  所幸,女友未免因此鄙视他,但没有拒绝他,否则,自己只怕会真正成为一个世间丑角了。

  搬出公司租用饭店充当的骨干员工宿舍时,张涛的心情很复杂,转眼之间,他就从一个令人艳羡的高层白领沦为了一文不名的求职者,他要暂时住进女友利用工作关系求一家企业提供的单身职工宿舍,那里没有设施齐备的卫生间,没有服务员24小时随叫随到的服务,没有地毯,没有空调,没有闭路电视,甚至连放一台电脑的地方都没有。他虽然有天津的户口,却是这个都市的流浪汉,他虽然有女友,但还要用自己的努力去烧热不该冷却而已经有所降温的爱情,但他也感到自己重又拥有了一种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他自己的人格。

  张涛在万分苦恼中找到我们几个朋友倾吐了这一切经历。好在,他一番奔波,已经在一家商场找到了负责货管的职位,并住在商场的保安员的宿舍。女友对他不冷也不热,但在生活安排上却以前所未有的细心照料他。但张涛怀疑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害怕和女友的关系会自此逐渐冷却,分手而去。

  有朋友说他:“这是不是你自己做贼心虚,无故生疑?”

  张涛垂首不语。看得出,一场意外的遭遇使他的内心压上了难以推卸的重负。

  偶然和必然之间,幸运和不幸之间,难道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吗?

  责任编辑:孙春云  栏目管理人:孙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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