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你好!我从《打工族》中看见你所主持的“心灵之约”,使我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所以我才提笔写这封信。我一直有一个心理负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想请你们帮帮我。

  我是一个来自四川的打工仔,在南海打工已经有4年了,想当初我出来的时候意气风发,面对年迈的父母我说我会报答你们的,这句话是我在临上车的时候对父亲说的,我很少这么豪气地说话。可4年过去了,我什么收获都没有,只有一具空虚的躯体在他乡拼命挣扎。这4年,我真正地懂得了什么叫人生的五味瓶,什么是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当看到别人很轻松地拥有汽车和房子的时候,我发现我想去拥有却很难,或者说几乎没有可能。也许是自己没能力,也许是苍天无眼,也许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我不但事业无望,连自己心爱的人也杳无音讯。我每天都要面对这种刺激。主持人,我的心在流血呀,脑海一片空白,特别是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最想回家,但我又无颜见父老乡亲,因为我说过的话未能实现。主持人,我只身一人在他乡漂泊,心中的痛苦无处诉说,所以我想向你谈谈,把心中的事向你表白。

  我是一个内向的男孩,没想到一出社会就尝到人生的苦果。本想下海大捞一把,但事实不如心所愿,连小捞都没有实现。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干着制衣这个枯燥无味的工作,我似乎看不到任何的光明的前途和发财的可能,更令我痛苦的是我在感情上也遭遇到失败。原想把女朋友带回家让父母高兴的,自己的心灵也有个寄托。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什么都让他们担心,我现在电话都不敢往家里打。

  我在98年初认识了一个山东女孩,我们俩也许是一见钟情吧。爱的感觉真好。和她拍拖之后我完全忘记了生活的枯燥,一天14小时的上班的辛苦也不见了,老板扣我的工资的愤怒也不见了,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每到晚上10点,她在厂门口等我,然后到路边谈我们的理想和工作,这时,本来有些发花的眼睛又放出了亮光,这个时候老让我想起以前在家过年过节的感觉。我感到我过上了人过的日子,在同事面前说话也气粗了,我真感到我脸上很有光。可是好景不长,98年底,她家写信叫她回去一趟,原因是她妈病了。就这样她一去就不复返了。但我相信,我们感情非常好。99年初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并说她一定会回到我身边,但是到现在她也没回到我的身边。99年3月初,她又给我一个电话提出结束,原因是她父母不同意。我当时听了简直是晴天霹雳,眼泪不停地流,我这一生中从没掉过的眼泪估计都在那时流完了。我怨她爱她也恨她,我也怨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不使自己富有,让她的父母觉得我可靠、安全,在我这里可以得到幸福。我是不是太糟糕了?我和她表姐在同一个地方打工,我几乎天天去打听她的消息。从她表姐那儿我知道她曾大哭大闹,为我茶饭不思,可她父母把她看管得很严,她没法脱身。我曾给她写过二三十封信,给她父母也写了十来封信,可我一封回信也没收到,我真是痛苦难当。原以为在事业没什么成就有个女朋友也算不错吧,可现在连这个也失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这边的老板也不怎么好,这里的人心黑。像我们外省人到这里打工,不但经常抬不起头来,而且自己的血汗钱也会被老板吃掉。这里的老板发工资是凭他的兴趣,兴趣好,给你一半或多半,不好,就一分钱都不给。搞不好,人都会被打的。所以我整天只有眼泪伴着我,只有孤独伴着我。这样的情况我如何积累创业的资本呢?我来这里已经4年了,4年中我从没回过一次家,我家中的父母千万个电话叫我回,我无脸回去,我没混出个样子来我不想回家,我们那里人是很讲面子的,在我们村,每个出去的人都意味着财富,我经常听到父母亲讲谁谁混得怎么样回来了。我知道回去的人都体面光鲜,趾高气扬,而我连打肿脸充胖子的机会都没有,我也不想欺骗我的亲人,是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我什么都无从谈起,我不敢回家但又很想家,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回去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给父母添麻烦。

  一个伤心的人:余仁忠

  

  

  无脸回家之讨论版

  主持人:杨伦理  摄影:侯平章
  特邀嘉宾:
  唐新勇 编辑 广州《今日文摘》杂志社
  李福登 厂报编辑 东莞厚街宝光屯光晋灯饰公司
  杨淑英 自由职业者 现居广州
  曾文广 记者 广州《文明导报》杂志社
  李于兰 自由撰稿人 现居深圳
  张祖雪 公司员工 顺德乐从镇水藤乡下巷村富力线厂
  龚玉华 广告业务员 现居广州
  王甲有 人事主管 东莞茶山镇新隆厂
  

  主持人:我刚才声情并茂地把信读了一遍(众笑),阿忠伤心的心情大家现在都知道了,有什么感想?

  杨淑英:(似乎生气似的)韩信能受胯下之辱,一个打工的人怎么能这样没有斗志呢?

  李福登:你这话讲大了吧,这种情况在我们打工族里面相当普遍,我们没有理由要求每个人都像韩信一样吧,这要求未免太高了吧,小姐。

  杨淑英:他连想回家还是要老婆都没搞清楚,当然就容易没脸了。

  曾文广:(站起)真是性别不一样,思维方式也不一样(众笑)。作为一个男性对问题当然要多考虑,他不能像女孩子一样,一有什么委屈就回家,找父母哭诉什么的。阿忠的脚之所以迈不动,就是因为他心里面有一种荣誉感,有一种乡村里特别看重的面子。俗话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在农村里面活着不就是为了一种受人尊重的面子吗?城里人可能只会自私地自己活好了就行,而在农村里面,他的活法更多来自别人,或者说是大众的认可。他现在还没有衣锦还乡的基础,也就是说他还没脸,他怎么回?

  主持人:面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王甲有:真的重要!!!在城里面,与面子相关的一个词是“风光”,有车有房有靓女相伴,有影响力,没有这些不是很窝囊吗?特别是对一个男人来说,面子是值钱的。

  李于兰:面子是一种符号,是一种标志,是个人价值的证明。一个人处处都没有面子,没脸,也只能说这个人活得太失败了。我们说每个男人都可以当“长”,那就是家长,现在阿忠连女友也离她而去,我不管她什么原因,事实上说明了阿忠是没脸回家的。他不应该回去。

  李福登:我支持这种做法,没点成绩怎么回去?我们不是经常听到要拿什么东西向什么什么汇报吗?说的就是这个事儿。往深一层,我们要问为何阿忠会一无所有呢?阿忠目前的情况并不值得同情,他应该摆脱目前的那种状况,何不潇洒一点,东家不打打西家嘛,找一份好一点的工作,只有让钱包鼓一点才能有脸。腰包扁扁的,一个人怎么有底气?连走路都虚虚的,何况说是回家。要不然就永远只能在那里哀叹,连回家的念头都是可耻的。

  王甲有:面子就是实力嘛,当然重要。只是不同的人面子的重量不同。

  主持人:看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还很有市场?

  杨淑英:对,只有争了才能说更多的话。有了基础还可以去女友家炫耀一下。挽回一点面子。

  唐新勇:他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家是打工者最能抚慰心灵创伤的地方,他应该要有拿得起放得下的心境。我想,是不是阿忠的胸腔不大?(众笑)

  曾文广:我不同意各位的看法。说心里话,我也有过阿忠相类似的经历和心情。我去年出来工作,今年春节没有回家,为啥?没钱呀,原以为毕业后可以有机会孝敬一下父母,然后到乡亲们面前“秀一手”,现在看来根本不行。到现在我已经换了三个工作了,还是没回家,我不敢回家呀。男人没事业真的很难谈很多问题。但我现在有点改变了,半个月前打电话回家时是邻居接到的,他告诉我说我妈在田里干活时昏倒了,我心里特别难受,我想国庆有假期的时候我一定要回去,没脸就没脸吧,即使借钱我也要回去,父母毕竟是最重要的,否则可能要后悔一辈子。

  张祖雪:自己现在没钱没女朋友,可以先骗自己然后骗一下父母嘛,对自己说我已经很有脸,我毕竟出来了,到外面闯了世界,这样心态也就舒服了。我有个朋友她在这边混得并不怎么样,回家很是发愁,想来想去,后来向别人借了套像样一点的衣服回家。乡下人看到她穿那么漂亮的衣服回去,都觉得她很厉害,发了达,从此对她的父母都更好了。

  龚玉华:这只能骗一时,真正要有脸,还是自己要努力的。

  主持人:面子和虚荣有时是支撑着一个人的支柱。因为它是一个人受尊重的需要。并不是所有虚荣的东西都是坏的。别人的眼光会对你形成压力,这种压力在个人身上又会转化成事业的动力,这就是好事了。你必须成功,要不你就没脸,一旦你成功了,你将会很风光。因为一般人不知道你背后的辛酸,他不知道那么多,也不会同情你,他想看的是你现在的状况是好是坏然后对你进行判断。所以我想不能怪别人。但这种虚荣不能过分,要不然它就会对人性进行摧残了,也就是说虚荣心不能膨胀,要不像《项链》里的女人多可怕。所以虚荣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目的或者目标。

  唐新勇:但不能连家都不敢回,刘德华都唱《男人哭吧不是罪》,哭一回后悔一下回家一次有什么不可以呢?

  王甲有:我觉得阿忠是一个活给别人看的人,这很苦。其实凡事只要自己尽力了就行了。一个人只能跳2米2,硬要给自己定目标为2米8,那怎么行。活着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子非鱼,焉知鱼之苦乎”(众笑)。别人怎么说都是隔靴搔痒,心态完全是不一样的,就好像在座的各位,肯定没有阿忠那么痛苦。

  唐新勇:他很想突破,却没有去做,这与他的行动能力有关。他必须提高行动能力,多交朋友,多学技术,机会就多了。

  张祖雪:阿忠无脸回家应该是跟生存环境有关,别人混得好,自己也必须混得好,他现在应该是处于最底层了,混得差的人应该没有了,所以他特别难受。还有就是,假如村子里边只有他一个人出来闯世界就好了。

  李福登:哪里都有比较的,但比较的内容和方式可能不一样。我是广西百色的,几年奋斗后,现在算还行吧,但挣钱这方面我表哥比我厉害,他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嘴很会说,后来跟了一个大学生,19岁时就做了师傅,工资也有了3000多元,但他还是没有我风光,因为我读了大学。在我们那里,钱和知识相比,知识可能还要重一点。毕竟他也不是多我很多钱。

  杨淑英:阿忠的痛苦是虚荣造成的痛苦,跟他的个人性格有关,他是一个不安分的人,是一个想成功但没法成功的人,缺乏成功的几个条件,比如毅力、意志和判断等等,其实阿忠看起来很软弱。他只有梦想,没有实现能力,特别是当梦想的彩泡被现实戳破之后,虚荣的心就痛了。

  龚玉华:我觉得还是一个心态问题,他没看清自己,何不学习一下呢?一个人不断地努力会有所收获的。

  曾文广:我觉得还是要给予阿忠更多的同情,在外漂泊出现这种情况真的很自然。

  唐新勇:他一方面自高自大,一方面又极端自卑。假如当初没有志存高远,心比天高,现在就不会落差这么大,我想现在所谓的脚踏实地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做个平凡的人吧。

  王甲有:他确实是应该称一下自己,剖析一下自己。他对自己反省不够,认识不够。

  李于兰:没认清自己就会造成要求自己与要求别人一样,而且他太在乎别人的眼光。在外面混得再差家人也不会嫌弃他。对他来说,回家好处很多,而不回家则坏处很多。在家里亲情可以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紧张感可以得到舒缓,而不回家他的紧张感就一直要持续下去,直到耗尽他所有的意志,这很可怕,当一个人被彻底打败的时候,他基本上就没有任何价值了,这种打败是指精神上的。

  主持人:他回家也有两种可能,一是很热情,像你刚才所叙述的,他可以在那里加到油,可以继续出发寻找梦想,但也有可能受到冷冰冰的待遇,因为父母期待着他的成功,结果他们失望了。假如是后一种岂不更糟,就像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连亲情都没有了,他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回家多少还存在着一种家的想象。

  李于兰:那就自杀吧。反正再不行动就不行了。还有就是他那段感情即使恢复了,也可能分开,他不可能给女孩幸福,基本上可以这样说,他没能力使她幸福。所以感情也不能让他安心。门当户对还是对的。理想的情感只在阁楼上,而这个阁楼是建立在地上的,他没有这个后盾。

  杨淑英:漂亮的18岁姑娘嫁80岁老翁的道理也就在这儿。

  唐新勇:关键还在于他有没有男性魅力,对女孩子好不好。

  李福登:他可以租个女孩子回家嘛。

  龚玉华:你馊主意还挺多。我觉得阿忠缺少与家人的沟通,担心父母或者乡村里人们的势利眼光,其实我觉倒大可不必这样担心。你没有沟通怎么知道?

  主持人:小结一下,我们发现,阿忠无脸回家的原因大致有:一是事业上的不成功是他得不到尊重的最根本的原因;二是感情的失败使他失去了最柔软也最强大的精神鼓励,一家之长做不成了。两项内容的失败使得阿忠不能在父母和村里人面前证明自己,也就没脸了。从阿忠有限的资料看来,阿忠性格方面有很多问题,比如没认清自己,等等,这是他无脸最根本的原因。现在我想请每位嘉宾假设一下自己就是阿忠,面对这样的情况,你将会怎么做,大家一起帮阿忠出出主意。

  李于兰:他太好强又太软弱,性格决定命运。我根本不想做这种人,万一这么惨我是他,我就会说:昨天的一切都见鬼去吧,我要一个新的我。

  龚玉华:我认识我的男朋友时,他一无所有,但我看到他有很多值得我爱的地方,很有潜力,也很有思想,我相信自己的眼光,现在他正在成功的路上,我很开心。假如我是那个男孩,我要做的首先是发现自己的长处,让自己的女友也欣赏自己。

  曾文广:我干了一年了,几乎没有存款,但我认为家真的很重要,父母再怎么刻薄也是自己的父母,一个人出去闯世界的目的之一也是要孝敬自己的父母,你没钱,但这份心还是可以完成的。我是阿忠,我一定回家。

  唐新勇:90%的父母的心都是善良的,嘴上对孩子有不满,但心绝对是好的,关键是孩子不要做令他们伤心的事。阿忠不要怕,回家就是。

  王甲有:我不相信那女孩那么爱他,现在这个社会应该不能对人身进行限制,这里就有问题,我是阿忠,我一定会修正一下。不回家也要换一种生活方式,他目前的处境太糟了。还是从零开始。

  唐新勇:我会放弃那个女孩,我会认识到自己没事业就没资格去爱。现在的爱情是按斤论两的。

  李福登:反对!你岂不是要让我们广大的打工朋友给气死,难道没事业就不能爱吗?爱要讲条件吗?又不是婚姻。

  唐新勇:在一种已经是无助的情况下再谈理想再追求爱情,心里只会增加负担和痛苦。

  杨淑英:一无所有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假如是感情的事放不下就先去女孩家问清楚态度,想想自己的条件和事情的原因,自己又能做到何处;假如是自己家乡的问题就回一趟家,看看家乡和父母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有了了自己心中的结,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再发展,但他要做的不是再打工,而是做自己的事,俗话说工字不出头,他现在这种情况只有不打工才有前途。

  主持人:最后请各位用一句话来概括自己想说的话。

  龚玉华:他有勇气写信,就应该更有勇气回家面对自己的父母。

  唐新勇:多看《打工族》,多看书,也多接触社会,只有自己从内部换血换脑才能有突破,外人的帮助不会太大的。

  王甲有:把所有的钱都花光,用光,破坛子破摔,反正回不成。

  主持人:我们假设一下,万一他暴富了呢?

  李福登:一切就好办了,马上全副武装,坐飞机回家,还要带个小蜜,外带两个五大三粗的保镖。

  唐新勇:他会疯的,会失控的。因为他现在心里已经不健康了。

  杨淑英:还是回到现实吧。想想自己的失败,总结一下。没有失败的衬托,哪有成功者的风光,安慰一下自己,失败也是成就。

  曾文广:把衣服扒光,跳进珠江凉快凉快。

  李于兰:走自己的路,别在乎别人的眼光。

  杨淑英:回家就是回家,直直的一条路,何必要自己想得那么曲折呢。

  王甲有:最穷最没用的就是没信心。

  唐新勇:先不要管有没有脸,先回家再说。

  主持人:各位也说了,也分析了,剩下的该是阿忠自己要做的了。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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