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1月23日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就在这天,来自四川省万县的普通打工仔周中明首先将不守法大公司推上了中级人民法院,并以大获全胜告终。在这之前,珠江三角洲的普通打工仔尚未开创这个先例,他们被公司非法欺凌是常事:老板无故责骂打工仔、无限度地延长加班时间、无故炒了鱿鱼不但不发当月工资,而且扣留行李和身份证、对工伤致残的员工置之不理、殴打员工……一些打工仔将非法老板告到有关部门,但不一定能有个好的结局。周中明率先将劳资纠纷一层层告到中级人民法院,这为身处社会最底层的打工者开了一个好头!

  记住这个日子:2000年11月23日。

  

  公司解雇员工不依法赔偿,就要告他

  2000年3月26日,深圳市龙华镇宝德厂员工周中明刚下班就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他在电话里问:公司无故解雇员工是否应该赔偿经济损失?

  周中明生于1973年,94年南下来到深圳这块热土谋生,他一直工作在生活的最底层——流水线工人。他精通《劳动法》,为不少打工者讨回过公道,却从未收过分文,因此他的声名远播,许许多多打工者慕名前来求助,他也是有求必应。周中明听完电话,忙叫他过来面谈。

  周中明在宝德厂附近租赁了一间房,平素接待那些陌生的打工者就在这间出租屋。夜色拉下帷幕时,那位打工者赶了过来。来人30多岁,长得十分壮实。他自我介绍说是四川人,叫袁心成,他讲述了他的情况:96年6月28日,他受聘为深圳市龙岗区布吉镇金鹏集团下属金鹏园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作保安员,2000年2月22日经批准请假回家探亲,3月25日到期回到公司,公司以“裁人”为由将他解雇,补偿了一个月工资1150元,另探亲假400元未发给他。在金鹏公司的3年多时间里,他工作一向兢兢业业,从未违反过厂规厂纪。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月,就被公司莫名其妙当垃圾一样清除了出去。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在金鹏公司3年的成绩全部被否定了,并将重新面临找工的艰辛。他是近40岁的人了,重新找一份工谈何容易?袁心成打听到了周中明的手机号码,便向这位打工者的代言人求助了。

  周中明讲解道:“公司这样做是不合理的,按《劳动法》标准赔偿应该是每干一年补偿一个月工资,你工作了3年零8个月,半年以上按一年计算,你应该得到的补偿金是1150×4=4600元,加上探亲假400元,补偿金额总数是5000元。”

  周中明讲了《劳动法》有关条例,袁心成还是有点犹豫,道:“金鹏公司是深圳有名的大公司,有专业律师,我能告赢吗?”

  周中明道:“我帮你写材料,你去告他!专业律师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我不相信就告不倒他的!”

  袁有了起诉的勇气,周中明当晚留袁在他那儿吃住,自己连夜赶写了一份申诉材料。

  

  酣睡中,被告公司来人把原告揍得鼻青脸肿

  翌日袁心成拿着这份材料回到了金鹏公司。他找到了金鹏公司法人代表杨某,请求按《劳动法》有关条例进行赔偿,杨某趾高气扬地说:“你有本事就去找劳动局告!”

  袁心成去了劳动站。4月4日,双方到布吉劳动站调解未果。4月17日,布吉劳动站通知袁去深圳市龙岗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第二天,袁递交了由周中明赶写出来的申诉书。袁心成这一等就是将近3个月。在这期间,他一直在金鹏公司住宿,公司补偿给他的1000多元钱早已花得所剩无几。他活了半辈子,从来都是安分守己做人,从没打过官司。他饱尝了等待结果的痛苦,他开始暗自神伤起来:自向布吉劳动站申诉,已近4个月,因官司的拖累没法找工作,自己家中有父母妻儿,他们都等着自己的一份工资开销,如今不但没了工资,还天天坐吃山空。这官司到底还要打多久?打到头我会不会是赢了官司输了钱呢?

  他做梦也没料到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在等待着他,7月6日晚,金鹏公司领导孙奇带领数名保安员气势汹汹地闯进了他的宿舍。当时袁心成已经熟睡了,孙奇一把把他从被子里拽下床来,仅穿了一条内裤的袁心成摔在地上连声“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孙奇并不就此罢休,扑上去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有受伤照片为证),然后像提小鸡一样抓住袁心成的胸口往上提,孙奇指着他的鼻梁,恶狠狠地说:“姓袁的,限你在今晚之内搬出公司,否则还有够你受的在后头。”孙奇丢下这句话带着那伙人扬长而去。

  袁心成忍着疼痛赶到厂外拨通了周中明的手机,周此时正在上夜班,忙请了假骑摩托车赶到了金鹏公司。当他见到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袁心成时,异常气愤,忙带他去照相馆拍了照。他向袁表态,他一定要帮助袁将金鹏公司告个人仰马翻!周中明当晚把袁接回到自己的住处,当时周中明老婆刚生过孩子,一家三口全靠他一人的工资维持。他还是想方设法帮袁借到一些钱租了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周中明又抽时间将袁挨打的事写了一份申诉材料。

  7月17日下午袁心成终于接到了龙岗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下达的裁决书:根据《深圳经济特区劳动合同条例》和劳动部关于《违反和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办法》,仲裁金鹏公司在10日内一次性补偿袁心成4500元。接到判决书,袁心成高兴极了。

  

  我们底层打工者也是人,为什么不能与他上中级法院对簿公堂?

  出乎意料,金鹏公司居然不服裁决,向龙岗区人民法院布吉人民法庭递交了申诉书。8月22日,法庭作出了判决,金鹏公司只须补偿袁1950元。

  法官宣读完判决书,袁心成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了下来。他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出租屋,一头倒在床上起不来了。周中明得知后也皱起了眉头,他曾经为了打工仔亲自上法庭与厂家对簿公堂,有时也不尽人意,因多种原因以失败告终。

  袁心成早已身无分文,全靠周中明在支持着他。自己苦苦在打这场官司,官司越打下去,赔偿金额却越少。而前几天他刚刚打电话回家报了喜,中间仅仅隔了几天,赔偿金额少了2000多元,这点钱还清这几个月的欠债,基本上两手空空,自己愧对家中的妻儿啊!

  周中明也犹豫了:如果再往上申诉,就将官司打到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去了,整个珠江三角洲尚未有过普通打工仔与公司上中级人民法院对簿公堂的先例。如果上那儿,金鹏公司有专业律师,自己和袁心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水线打工仔,万一败诉,怎么对得起袁心成?

  经过再三考虑,他提议袁心成也请一位专业律师。袁有位表哥在广东惠州某部队服役,袁心成取得了联系,表哥请到两位部队律师,当他们了解情况后,拒绝代理。周中明只好让袁向深圳市法律援助中心和龙岗法律援助中心求助,但对方均答复援助中心只是援助那些丧失生活能力的残疾人和无法支付律师费的人,表示无法帮助他。经过这些波折,袁心成彻底心灰意冷了,他垂头丧气地说:“普通打工仔就是普通打工仔,胳膊是永远扭不过大腿的!我干脆签字回家算了!”

  周中明当时没作声,回到了自己的出租房,躺在床上,他心里翻江倒海起来:普通打工者难道就应该遭受欺凌么?难道最底层的打工者就不是人?!

  不错,改革开放都20年了,特区还没有最底层打工者把公司告上中级人民法院的先例,难道我就不能开这个先河?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许许多多没有得到公道的打工者:因工伤致残仅仅得到一点点赔偿;被老板养的保安毒打;被解雇扣留当月工资及身份证……我们底层打工者也是人,也是共和国的合法公民,法律是属于人民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告他们!!

  周中明再也睡不下去了,半夜起床扯亮了电灯,他重新翻看了《劳动法》有关条例,铺开了雪白的稿纸“沙沙”地写了起来,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一缕曙光从窗外射了进来,他实在累坏了,趴在写字台上呼呼大睡起来。袁心成准备今天签了字回家算了,他吃过早餐来向周中明道别。当看见桌上那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申诉书和睡得正香的周中明时,他明白了一切,他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没有吵醒周中明,拿着这份申诉材料递交到了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这一天刚好是规定上诉时间的最后一天。

  

  赢回来的公道不仅仅属于自己

  2000年11月23日,这天天气晴朗,万里碧空无云。袁心成与金鹏公司的劳资纠纷终于在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开庭审理。

  被告方:金鹏公司

  原告方:在金鹏公司供职了3年零8个月的普通打工仔袁心成。

  法庭内外挤满了上千个打工者,他们是请了假特意来旁听审理结果的,不少人还是从百余公里外的城市赶来的。他们十分关注这场官司,因为这牵系到他们今后的命运,牵系到他们的人格和尊严,在属于别人的城市里,他们是否能够真正站立起来,享受到劳动者应有的权利。整个法庭里显得格外肃穆和庄严。

  法官宣布开庭。

  法庭里里外外刹那间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双方交换材料。

  法官宣读了袁的起诉状,他的声音十分威严:“请被告方对原告提出的问题作出答辩。”

  被告方代理律师:“原告为被告公司解雇属事实,但被告已给原告作了补偿,且原告已签字并领取了补偿金,因此原告与被告已无任何瓜葛。即此事在2000年3月已完全了结,故原告已无任何理由要求被告公司再作任何补偿。”

  袁心成镇静了一下自己,周中明写给他的材料他早已背了下来,他相信周中明所做的一切努力不会白费!他好像看见了周中明正站在远处用期待和鼓励的目光看着他。更何况此时他的身后站着上千个打工者,他不禁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他看见他们也用同样的目光望着他。他心里一热:我不仅仅是在替自己打官司啊,我是在替千千万万流水线的打工者在打官司啊!顷刻间他豪情万丈: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要打赢这场官司!他挺了挺胸膛,嗓音宏亮地说道:“原告在3月份签字领款,只能说明原告同意领取部分补偿金,并不代表原告已与被告公司脱离了关系,因此被告公司的理论是站不住脚跟的!”

  被告公司代理律师哑口无言。

  袁心成初战告捷,倍增信心,声音更加激昂有力:“被告公司辞退原告时未及时支付经济补偿金,应该按经济补偿的50%支付额外经济补偿金……”

  被告方代理律师脸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规定的答辩时间过去了,尚未作出任何答辩。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

  “……被上诉人深圳市金鹏园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应该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上诉人袁心成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补偿金4600元,额外经济补偿金2300元,探亲假待遇400元,合计人民币7300元……

  “本案二审诉讼费人民币100元由被上诉人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霎时法庭内外欢声雷动,打工者高声大呼:“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袁心成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他走出法庭的大门,数十位打工仔团团围住了他,把他举了起来,欢呼着胜利。

  “心成!心成!”袁心成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周中明也来了,他的眼里闪动着无比激动的光芒。袁心成忙作了介绍,打工者再一次欢声雷动,他们把周中明也举了起来,大声呼喊:“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到此为止,这场珠江三角洲首例普通打工者把无视法律的大公司推到中级人民法院的劳资纠纷宣告终结,普通打工者袁心成大获全胜!此案还首开了底层打工者告赢实力雄厚的大公司的先河!

  2000年11月23日,这个不平凡的日子将铭刻在每一位出门在外打工的打工者心中。

  

  责任编辑:孙春云

  栏目管理人:孙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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