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是为他——我迷恋的男人挨打的,多少有点悲壮。

  陈峻使我有了初恋。那年我十二岁。

  陈峻是我哥哥上山下乡的战友。他是上海人。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大哥回来,几个哥们谈到他,说他太狂了,不把“老排”放在眼里。“老排”是我哥哥的绰号。他是排长,又岁数长了他们一二岁,大家都尊称他为“老排”。其实那年哥哥才不过二十三四岁,哥哥下乡那年我才8岁。

  当时我就想,这家伙一定挺凶的,敢和我哥哥狂的人不多。我家出身不好,不能去兵团,所以哥哥只能去劳改农场。分到红旗农场的知青不是家庭出身有问题,就是学校的不法分子之类的。哥哥统治的这个排是远近闻名的“土匪排”。

  哥哥什么都不沾,可他有人格魅力,这些人服他,究竟服他什么,当时我也不懂。反正哥哥探亲回家,每天都呼呼啦啦的来人,称兄道弟的。哥哥不多言,听他们神吹,神骂。过分了哥哥就说:小声点。就安静下来了。

  陈峻是上海知青的领袖,曾因食堂给知青吃冻馒头,带领上海知青揭竿而起,人称“斯巴达克思”。他率领的起义队伍很快被瓦解,他被分配到哥哥的排里。他老和哥哥犯劲,经常消极怠工,哥哥一直对他保持沉默。哥们儿都气不过,说要治服他。哥哥说我不需要武力解决。

  哥哥说得比较高深,那些人似懂非懂。反正是把不平压到肚子里去了。

  哥哥和陈峻最后还是用武力较量了。他们是因为卫生员打起来的。小卫生员的姐姐来看他,给他织了件火红色的毛背心,被陈峻一眼看中,还有织背心的姐姐。陈峻很霸道地告诉小卫生员,这件背心他要了,如果你想要回去,就再让你姐姐织一件给我。

  小卫生员没品出其中的味道,跑去找哥哥哭诉。哥哥一听火了,太拿东北人不当人了。

  哥哥踹门声很大,吓了他一跳。他也确实没见哥哥发过这么大火。

  陈峻用上海话问哥哥,哪侬来(怎么了)?

  你把背心还人家。

  陈峻拿着件红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问哥哥,老排,我当他姐夫怎么样?

  哥哥觉得这个上海小赤佬太欺负人了,他的自尊被他的傲慢和无理深深地刺痛。

  哥哥拳打了过去,陈峻完全没有估计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么恶劣的程度,嬉皮笑脸的把背心正往脸上贴,没任何防备,一个重重的趔趄撞在男女生间隔的墙上。火墙是知青自己搭砌的,很不结实,一下子坍塌了,一时间几十米长的男女宿舍,浓烟滚滚,墙内的黑灰轰轰炸起,一片鬼哭狼嚎。

  哥哥和陈峻都成了黑人,那件火红的背心早不知去向。

  哥哥和陈峻都被蹲了禁闭。

  在禁闭室陈峻说,我真的喜欢他姐姐。你干吗发这么大火?不过看得出来,你够哥们儿。

  谁也没成想,从禁闭室出来,他俩有说有笑。

  哥哥探亲回来愉快地和爸爸妈妈谈起陈峻,妈妈责怪哥哥太粗糙了。

  哥哥说,可我交了个哥们儿。

  

  陈峻出事儿那年我已12岁。哥哥突然来电话,让妈妈替他向连里请个长假,说谁谁病了就可以。

  妈妈知道哥哥出了大事,非常着急。

  哥哥说我必须马上回家。

  妈妈给红旗农场拍了电报,内容是:奶奶病重速归。其实爸爸9岁时就失去了妈妈。我们谁都没有见过奶奶。

  哥哥一星期后回来了。又黑又瘦。

  他说陈峻出事了,被打成反革命了。

  他做了一首歌儿,名字叫《怀念家乡》,歌词大意是:远离家乡的知青,想念美丽的城市,想念父母,姐妹兄弟和朋友,盼望早日结束这苦难生活,返回家乡。

  整个农场被这首歌的思乡情绪笼罩着。一到晚上,大家用歌声伴着眼泪传递着忧伤。陈峻被认定为破坏上山下乡的反革命分子,再加上他在上海曾打架斗殴被公安局拘留审察过,当晚就被五花大绑到了场部。

  陈峻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有蹲监狱的可能,趁上厕所之机把看押他的民兵砸昏,逃了出来。

  哥哥帮他连夜爬上了一列不知去向的火车,陈峻也就不知去向了。

  打伤了人逃跑,性质就更严重了,农场公安处发出了通缉令。

  哥哥整天坐立不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查到他头上,他就跑了出来。

  爸爸妈妈吓坏了。

  你是反革命同谋了,孩子!

  我知道。可是他无非是生活太苦了,就想家。上海那么好,谁不想啊?想,就是反革命?

  孩子,你太不懂政治了。政治是要人命的。

  这么苟且地活着,不如死了。

  唉……

  爸爸妈妈无言以对,只是警告哥哥再不许和陈峻有联系。

  我悄悄地拽了一下哥哥。哥哥和我到了外面。

  哥,你是对的。我支持你。

  小丫头!哥哥欢喜地亲了我一下。

  你帮哥看着点儿,如果有上海来的信别让爸妈知道。

  我紧张而幸福。我为能成为哥哥和陈峻的同谋而幸福得发抖。

  你怕了?哥哥心疼地搂住了我。

  没有。哥,我不怕,我一定完成任务。

  爸爸妈妈把哥哥连夜送走了,到哪儿我也不知道。

  哥哥临走时用目光鼓励我。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心潮澎湃的,盼着远方的来信,在我短暂的12年人生中,第一次这么热切地盼着。

  我每天都盯着门口,只要送信的邮递员一到,我就箭一般射了出去。

  妈妈说我这些日子变得特别抢尖儿了。

  终于我等来了一份电报。电文是:21日9时接站陈峻。

  我第一次像大人一样在收件人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无法通知哥哥,更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他们是坚决不能收留陈峻的。陈峻举目无亲,他怎么办?哥哥临走时的目光又回到了眼前。12岁的我第一次做了一个决定:我去接陈峻。

  我拿出了陈峻和哥哥的合影。结果那张当时水平的黑白照根本看不清眉眼儿。我又心生一计,拿出了张白纸,用红色的蜡笔写上歪歪斜斜的两个字:陈峻。偷偷揣在了书包里。

  妈妈发觉我眼神不对劲儿,审视了我半天,你怎么鬼鬼道道的?

  没事儿,我玩儿呢。

  妈妈忙,那会儿的人谁也不理会小孩子的事儿。哪有现在母亲的细致。

  我按时到了学校,刚到学校我就叫了起来,直喊肚子疼。老师就让我回家了。

  我哼哼唧唧地走了,一出校门撒腿就跑。还剩20分钟火车就到站了。坐公共汽车我又没钱,那时公共汽车5分钱随便坐。可那时的5分钱是不容易得到的。

  我一口气跑到了火车站。火车也刚好到站。我掏出了那张白纸,站在出站口。这个地方长这么大只来一次,是同爸爸一起来接妈妈。第一次来接陌生人,很新奇,很刺激。我全然没想过,我是来接一个反革命。我只是很崇拜我哥哥和陈峻,崇拜他们仗仪、结实的友情。崇拜他们总能做惊人之举。他们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我太小了,拥来挤去的人谁也顾不上看我一眼。我拼命地举着,尽量踮起脚往高举,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一拨人都过去了,没人来认领我。火车站的广场空空大大的,我小小的站在那里,时而被来往人的包裹撞得很痛。

  我怎么和哥哥交代呢?陈峻哥哥到哪儿去了呢?这呼啦啦的人群谁是他呢?

  一时间,陌生、孤独、失望一股脑儿涌了上来。这种感觉让12岁的我慌恐极了。我傻傻地站着,站着,不知不觉泪就流下来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小妹妹,你怎么啦,你家人把你丢了吗?

  ……

  噢,你是来接人的,是接爸爸还是妈妈呢?

  我这才听见是一个外地口音的小伙子在问我话。他说话口音很温和,不像东北小伙子那样直冲着说话。我心里很温暖,就把那张白纸递给了他。

  天哪!小妹,你是老排的小妹,你是接我的!

  啊,是啊,你是陈峻哥哥!陈峻哥哥!我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短短的几十分钟,我稚嫩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折磨。

  他轻轻地抱起我,心疼得不得了。我太疏忽了,我只在人群中找你哥哥,没想到会是小妹来接我,对不起。

  我在他的怀中,听着他动人的柔软语调,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甜丝丝的轻飘飘的感觉。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被陌生男人拥抱,拥有了少女的最初的温柔的感觉。

  陈峻用手轻轻地梳理我乱乱的头发,听我讲哥哥回家后发生的事情。

  那一刻他很茫然。他告诉我,他已经被上海公安局通缉了,到处抓他。他到上海没敢回家就跑到东北来了。

  

  我们怎么办?

  我和陈峻坐在候车室里。陈峻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兜里的钱只够买一张很近路程的车票。他为了能出站台,就近补了张票。然后一文不名了。

  你很饿是吗?我忧伤地问他。

  是的。他的喉结动了几下,他长得很美。用美来形容男人好像是不对劲儿,可是他就是很美。他健康、高大、清秀、白皙、干净……

  我已经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陈峻,为他去死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别急,想办法和你哥联系上就好了。他安慰我。我坐在他身边,像只很丑很丑的小鸭子。

  那时我还是瘦巴巴的,辫子总也梳不好。洗脸总是忘洗后耳根的小丫头片子。他已经是充满阳刚的男人了。

  有了!我猛然想起了姑姑。姑姑和妈妈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姑夫是死在共产党监狱的伪满警察。爸爸及我们全家都沾了他的光,到处受歧视。妈妈最痛恨姑姑的这段不光彩的家史,断然不许爸爸与她家来往。说你不和她断,我们就断。

  爸爸当然就选择了妈妈。

  背地里爸爸和姑姑还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我因为小,不常见姑姑。姑姑想我就到学校门口等。带给我糖果、饼干。我一次因为吃多了黑枣又拉又吐。妈妈看我吐的黑乎乎的东西,吓得要命,把我送进了医院。我宁死不肯讲是姑姑送我的黑枣吃,就骗妈妈说,偷了爸爸的5毛钱买的。结果我就有了从小偷钱的前科。常常在犯了些小错误时,被妈妈提起。妈妈说,你这是往道德败坏了使劲儿呢。后来姑姑知道了这事儿,抹着眼泪说,这孩子,嘴这么硬。下回不给你那么多黑枣了。

  姑,你可别提黑枣了。直到现在,我一想那黑不溜秋,像羊粪蛋一样的东西就想吐。

  我送你去我姑家。我姑可反动了。保证收留你。陈峻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我和陈峻走了近四十分钟的路,那是我们这座北方小城从东到西最长的一条路。我尽量挺起胸,昂着头,装出大姑娘的样子。可陈峻却一直拉着我的手,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叽里哇啦边走边说就到了。

  姑姑家在江边,房子很高很大,是那种老式的青砖瓦房,很整洁,很利落。姑姑家的家具很讲究,是姑父留下的。姑姑日子过得还好,姑父有个侄子,常给姑姑钱用。姑姑的打扮和当时的社会有些格格不入。常常穿一些旧时的好看的绣花细布对襟花衫,还常常用胭脂把双颊弄得像少女般绯红。我妈说姑姑像女妖。可是神话中的女妖都十分好看。姑姑是好看的女妖。厅的中央仍挂着死去姑父的大照片,姑父穿着风衣,戴着礼帽,风流倜傥,像当时电影里的特务。当时我总想,坏人怎么比好人好看呢?

  姑姑看我进来,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向叫我姑奶奶,本来我就反感她这么戏弄我,今天当着陈峻的面,我就更不喜欢她这么叫我。小姑奶奶,今儿个日头从西边出来了,还带来一位这么俊的小伙儿,你是谁呀?该不是姑爷吧?

  我虽反感她这么胡说,但心里也有异样的感觉。

  姑,你别乱讲了。我拉她进了里屋,把事情简单地和她说了。她一听就炸了庙儿。什么世道,想妈都不让了,土匪也没这么霸道呀!

  你小声点呀!我捂住了姑姑的嘴。

  我不怕,我怕什么!我就是伪警察的老婆,谁把我怎么样了?

  姑姑骂着,笑嘻嘻地拉过了陈峻的手,住吧,想住多长时间都行,就当我儿子吧!

  姑姑曾经有个女儿,是要的。姑姑不生养。养大的女儿就因为姑父的背景和她划清界限了。姑姑从不提她。提起就伤心。

  陈峻感动极了。他说,姑姑,我有力气可以帮你干活。

  姑,他两天没吃东西了。

  造孽呀。老天爷开开眼吧,把孩子弄成啥样了,他们还是孩子呀!

  姑姑骂着,叹息着煮好了一碗面,上面还放了两只鸡蛋。

  看着陈峻吃完,我长长吁了一口气,那一刻我长大了。

  姑姑给了我5毛钱。我花了5分钱就到家了。

  家里门锁着。

  爸爸妈妈在单位忙着,他们想不到12岁的小女儿这一天长大了。

  

  妈,我想吃饺子。

  妈妈很诧异。我从来都是十分懂事的孩子。不挑吃不挑穿。那时商品匮乏,什么都急须购买。我们家的肉票是攒起来留给客人来或是过节吃的。而我又是从来不爱吃饺子的。

  妈妈说这些日子你有点怪。

  爸爸说孩子想吃饺子给她包点吧!

  妈妈就一狠心买了半斤肉,拌上芹菜,早晨包了煮了,就上班了。我高兴极了,一个都没吃,全装上了饭盒,带去了学校。放学的铃声一响,我就飞奔出来。

  同学们在后面喊我,说我书忘在书桌上了,我头都没回。

  我举着饭盒进了姑姑家。姑姑心疼得直掉泪。这孩子,可别像我这命啊。

  陈峻吃饺子时很难受,好像很噎。

  不好吃吗?

  好吃,好吃极了。你哥真有福气,有你这么好的妹妹。

  你没有妹妹吗?

  没有,我爸爸妈妈只生了我一个。

  那,那我给你当妹妹。

  真的?

  嗯。

  那天我和陈峻拉了钩儿,我是他妹妹了。

  

  后来,我又开始同爸爸要钱。陈峻会抽烟,但他没钱买,又不好开口同姑姑借。我是从陈峻发黄的手指上判断的。爸爸抽烟,手指就是黄的。爸爸发觉近期我有些变化,但他工作忙,无暇细致地关心我,就悄悄说孩子,别乱花钱。

  我只是点头,不敢说话。我知道爸爸不会同妈妈讲我要钱的事儿,可我也不忍心欺骗善良、好说话的爸爸。

  我又壮着胆骗妈妈说学校交什么钱,妈妈没多想就给了。凑了8元钱,我高兴得心都要蹦出来了。

  当我把这零零散散的钱交给陈峻时,陈峻把脸掉向了别处。

  你怎么了?我跑到他面前,扬着脸看他。

  他哭了。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会哭成那样。我心很不忍。

  姑姑也哭了,说这孩子心太好了,将来会受伤。

  好妹妹,以后别这样了,你这么小,不该做这些……

  我不小,都12了。

  我把他俩都说笑了。他们一笑我反而很委屈,一气跑了。那时我多么不愿陈峻把我当小孩子。

  我终于差点露馅。陈峻没有换洗的衣服,拿爸爸的我不敢。我就找哥哥的衣服。平日都是妈妈打理家务,那些箱啦柜啦我们都不去碰。我就乱翻一气。结果弄乱了,给妈妈发觉了。就逼问我找什么。

  我说不找什么,翻着玩儿。

  大人是不可能相信这种鬼话的。妈妈给了我一巴掌。要是过去我早就哭个天崩地裂了。那次我反而偷偷笑了。因为我是为他——我迷恋的男人挨打的,多少有点悲壮。妈妈和爸爸说。爸爸语重心长的样子,你知道吗?我们40岁才生下你,就是喜欢身边有个乖女儿,可你现在怎么一点不乖呢?

  我不是布娃娃,乖什么?你们当初就不该费那么大的功夫生我,买个布娃娃多好,省吃省用还听话。

  爸爸妈妈对我很失望,几天不理我。

  我更自由了。

  我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姑姑和陈峻听,他们都默默不语。

  你们又怎么了?我很不安。

  我错了吗?

  没错。小妹,以后你会出息的。

  听了陈峻的话,我想了好几天,没想明白。

  

  哥哥回来了。

  我兴奋极了。可是他无暇理会我,他们兴致勃勃地说话,几次我想抢一句话说,妈妈都狠狠地制止我。别多嘴!

  哥哥说知青大批返城了,陈峻的事已经平反。他得马上回农场办返城手续。

  妈妈和爸爸就像接待外宾一样,把家里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看上去真有几分讨好哥哥的样子。哥哥是妈妈的骄傲,她常和别人一口一个我儿子,我儿子地叫着。无论哥哥做什么妈妈都欣赏他,犯了错误也风光。我心里常常不平,善良的爸爸有时能看出我的不快,常补充一句,女儿也不错。我听了这话更生气。但我又为自己竟然干了一件家里人都不知道的大事,而且又违背了爸爸妈妈意愿的事儿,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想着想着,突然爆发性地笑了出来。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面面相觑。我笑得更欢了,上气不接下气。

  她怎么了?哥哥问妈妈。

  妈妈厌恶地看我一眼,简单地说了些我最近的劣迹行为。爸爸不做声,很失望。

  哥哥看了看我,大吼一声,别笑了!

  我的笑一下子就噎在了喉咙。哥哥的样子很吓人。

  反革命都平反了,笑还有罪吗?

  你看,你看她学得像个小二流子。妈妈气哭了。哥哥端详我一会儿,把我拽到外面。小妹,告诉哥哥你怎么了?

  我很得意,终于可以告诉哥哥我多么出色地完成了他交给我的任务。可是,我一转念又不想马上告诉他了。

  你想见一个人吗?

  谁?

  你跟我到姑姑家去,但别告诉爸妈。

  哥哥只好听我的,他要知道,小妹妹究竟发生了什么。

  哥哥对爸妈说带我出去走走。

  哥哥用单车驮着我,我抱着他结实的腰,泪水也流了出来。陈峻总算要见到哥哥了,陈峻会多高兴啊!

  到了姑姑家门口,哥哥迟疑地又问我,到底是谁?

  你进去吧!我用力一推,门没插,哥哥被推进了屋。正好撞上要出门的陈峻。

  陈峻!

  老排!

  他俩又搂又抱又笑又骂……

  那一天,是我至今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听了陈峻和姑姑的叙述,哥哥端起我的小脸,轻轻地替我抹去泪,小妹,委屈你了,你真是勇敢的孩子。

  哥哥亲了亲我。

  在陈峻面前哥哥和我这么亲密,我有些不自在了,用力挣脱了哥哥。

  小妹长大了,不让哥哥亲了。

  他们都开心地笑了,我并不十分开心,我知道,陈峻不再会每天等我了。

  

  哥哥把陈峻带回家。爸爸妈妈都奇怪陈峻怎么突然降临了呢?

  哥哥把我的壮举讲给了他们。

  爸爸妈妈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他们像不认识我似的看我。

  这孩子,这孩子真人小鬼大,多大的胆子呀!她竟然,竟然……

  最后他们认定我将来一定有出息。他们整整几天都夸我,可我十分悲哀,陈峻也在他们的行列中,居高临下地夸我。

  我感觉到了我和陈峻这走不近的距离。

  陈峻和哥哥回农场了。

  走那天我上学,回家后就不见了他们。我扔下书包跑到姑姑家大哭。

  姑姑陪着我流泪,孩子你太小了,大人不懂孩子的心。

  是啊,谁会理会一个12岁女孩子的情怀呢?

  后来哥哥回来了。听哥哥说陈峻回上海了。他们常常通信,信的末尾总不忘写上代问爸妈小妹好。

  哥哥不在家时我就偷偷找出信,在字里行间想找出关于我的事情,结果从来都很失望。

  陈峻常常寄来上海的糖果,当时北方是吃不到上海糖果的。我知道是寄给我的。可是陈峻不知道,我已经不是只想着吃的孩子了。我很想念他。

  我常常拿出一块糖拼命地嚼着,有时把舌头都咬出血了。

  我想念我和陈峻共同拥有的那些无奈,无助,温暖,企盼的日子。想他的时候我就去姑姑家,走在去姑姑家的路,幻想着陈峻仍在姑姑家盼着我,想着我,幻想着陈峻仍在姑姑家的窗前,看见我就眯起眼睛笑的样子……

  我整天盼着自己快长大,日子过得却依然不紧不慢,我很着急。

  想像有那么一天,我亭亭玉立地长大了。我不会很丑,同学们说我好看。我找到他,告诉他我长大了。

  他会说什么呢?我想不出来。

  有一天哥哥很随便地递给我一个打开的小包裹,是陈峻寄给我的,邮签上写的是哥哥转给我收。

  可是哥哥竟然毫不介意地打开了,我十分不高兴。

  那天我幸福极了,寄来了许多漂亮的发卡,五种花色的假领子。还有一些好玩的贺卡。

  陈峻只写给了我几句话:

  小妹,你想我的时候,我也很想你。好好学习,你会有出息的。哥哥永远祝福你,陈峻。

  这几行字,一直在我心中读了二十几年。

  是我一生都读不完的信。

  后来他就很少来信了。听说他没有参加工作,给一个泰国老板做了保镖。

  哥哥劝他别干这个。

  他说,不干这个我五尺高的汉子去里弄糊纸盒吗?

  哥哥无言以对,他不会去糊纸盒。街道分配他去街道办事处当文书他都没去,他在家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

  陈峻几年间辗转于上海和泰国之间,做生意,谁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生意。

  

  陈峻第二次出事儿的时候,我已经18岁。哥哥已经结婚。他接到上海别的朋友来信儿,说陈峻在缅泰边境为救老板被击了5枪,现已转到上海,生死未卜。

  哥哥毅然抛下要临盆的妻子,当晚就要去上海。

  我当时几乎要崩溃了,我可以承受他娶妻生子,可以承受他对我的情感一无所知,但我不能承受他死去。我要跟着去。哥哥猛然间读懂了妹妹的心思。他拉我到一边,端着我已经长大的脸,小妹他是好男人,但不现实。小妹,他不适合你,你的梦不能做下去,好妹妹,我不能带你去……

  哥哥抛下妻子都没有这么伤感。

  哥,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哭喊着拽着哥哥。

  小妹,我不能坑你一生,他是黑道上的人。

  我不管!他是我最好的人。

  最后哥哥还是没答应我的请求,任凭我死打烂缠。

  在站台上,我任凭寒风吹打着我,久久不肯离去。

  一星期后,哥哥来电话,告诉我陈峻手术很成功,从他体内取出了三粒子弹。如果不是他意志坚强,体质健壮,他就英年早逝了。

  哥哥说他醒来后就笑了,他说这场灾难让他见到老排了,值!

  我问哥哥他提到我了吗?

  哥哥沉吟了一会儿还是告诉我了,他说陈峻醒来第一个人问的就是我。

  哥哥告诉他我也要来,哥哥说他听后好久不说话。后来他就问,她长多高了,胖些了吗?一定很漂亮吧?

  我很满足,很甜蜜。我让哥哥转告他长大了我一定去看他。

  我知道哥哥肯定不会把这话转告他的,因为哥哥爱我。

  

  哥哥回来后语气极其一般地告诉我,有一个女孩子一直陪伴他。那是香港富家的女儿,陈峻说他不会娶她。我问哥哥为什么。哥哥说陈峻谁也不会娶,他不会娶老婆的。

  我忽然发觉,我越长大,不懂的事情就越多。

  泰国老板为报答陈峻救命之恩,把一个上海近千万资产的对外加工服装厂送给了他,并给了他一套别墅。泰国老板说,他这样品格的人不该为钱而牺牲生命,他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最需要珍惜的。

  陈峻就成为了拥有千万资产的上海滩加工业大老板。

  他一就任,就在上海各家媒体上登一则广告:凡到过黑龙江的知青,有困难找陈峻。

  陈峻的工厂为社会安排了几百名待业青年,都是当年知青的后代。

  陈峻果真没有娶妻。虽然他身边的女人不时变换,他只是选择了一个女大学生给他生了个女孩儿,取名北北。他说是为了纪念在东北生活的日子。然后就送娘俩去日本定居。这是他对一个女人最大的付出。

  陈峻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我真正长大后,知道了永远走不近的距离是什么。

  哥哥也已经不惑之年了。时而提起当年的事儿,几分无奈,几分失落。

  后来陈峻来电话让哥哥去他公司帮他管理公司,月薪一万元,并给哥哥提供住房。

  哥哥没去。他说没钱的日子挺好的,算计着花,乐在其中。

  我十分赞同。

  哥哥说你终于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并没有去找陈峻。

  

  陈峻第三次出事的时候,我38岁。离了两次婚。

  哥哥来电话说小妹有件事告诉你,你要挺住。

  我说这世界还有让我挺不住的事儿吗?我觉得哥哥越来越不成熟了。

  哥哥说陈峻出事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快说。

  他做一个小小的外科手术,出了医疗事故,造成终身瘫痪。

  我默默无语。

  哥哥在电话的另一边着急地叫着我的名字。我轻轻地说了句没事儿,就放下了。

  

  每次我到机场大厅时都不禁去看看去上海航班的时刻表。可我却从没有登上某次上海航班的冲动。

  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陈峻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想像不出来的就是没有,从来没有……(题、插图:卢卫)

  责任编辑:佳 丽   栏目管理人:王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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