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参照物,连飞机是否在飞都值得怀疑。

  ——飞机停在空气里了,一点也没动,千真万确的。

  一席话让机舱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遮光板噼里啪啦都被打开了,很多脑袋贴在了舷窗上,想探寻个究竟。说这话的是一个精瘦的小伙子,此刻他沾沾自喜地坐在米欧的旁边,拿一张过时的晚报捂住了自己的尖下巴。满怀狐疑的乘客们看见了机翼下成团的白云一吹而过,巨大的轰鸣声表明一切都很正常,于是他们纷纷扭过头来怒目而视。结果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女孩生动的脸,她叫米欧。

  机舱里重又陷入了一片午睡的寂静里,没人乐意在海拔一万多米的高空上滔滔不绝,可那个精瘦的小伙子却不这么认为。他忽然看见了晚报上的消息,手指头哆嗦着逐行念叨起来。他的口气似乎在对身边的米欧朗诵一样,他清晰地说:

  瞧瞧,白纸黑字写着哪,俄罗斯一架军用飞机昨晚上栽了下来;乌干达的一架民用客机也被迫降在了肯尼亚,但机头摔成了两半;更绝的是法国,一架运送救援物资的飞机莫名其妙地栽进了阿尔卑斯山的山谷里,尸横遍野。这年头飞机遍地开花哦……

  米欧把脸侧向了舷窗一边,没搭理那个小伙子的危言耸听。舷窗玻璃外似乎沾了一道水迹,但迅速被吹干了,速度快得好像只在一眨眼的工夫。米欧坐的是B座,那个小伙子在C座,可靠近舷窗的A座上搁着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被黑色的丝绒包裹着,显得很不起眼。米欧的一只手抚摩着那只盒子,尽力把头靠向舷窗,可那个精瘦的小伙子不识好歹也把头和肩膀伸过来,往窗外打量,这让米欧感觉到局促不安。小伙子忽然指着外面说:

  不信你自己瞧瞧,飞机停在了空气中,没一点飞行的痕迹,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从一上飞机我就揪心这件事,没想到真的会发生哦,老天爷!

  米欧被这种危言耸听的话激怒了,果真仔细瞅了瞅窗外的一切,可窗外的确一览无余,飞机真的纹丝不动了,像一只玩具那样。她把鼻子贴在舷窗上,机翼之下也是一派灰蒙蒙的雾霭,周围空空荡荡的,米欧出现了一丝慌乱,一只手按住了那只哑然无语的盒子。等小伙子收回脑袋和肩膀后,米欧的姿势和意识也恢复了正常。她安慰说:

  飞机在飞,只是,只是附近没有参照物,所以人会发生一些错觉。

  精瘦的小伙子像得到了一种鼓励,他把晚报揉成一团,塞进了前排椅背后的垃圾袋里,愣怔地望了一眼米欧,纳闷地问道:你说什么,飞机在飞?

  是的,在飞!只是没有参照物,所以你看不见它在飞。

  精瘦的小伙子一脸的不信任,他摆了摆手,垂头丧气地说: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话,你是不是航空公司派来的人,凭什么为他们说话,明眼人都能看见飞机停在了空气里,像鸟站在空气里一样,接下来就要掉下去了,可你还说在飞。你说的参照物是什么?

  米欧生气地一翻白眼,生硬地说:我就是参照物。

  就算你是参照物吧,可我也看不出自己在飞,你不照样在我旁边嘛。

  我也在飞!米欧回答道。

  精瘦的小伙子猛地一下抓住了米欧的手,仿佛抢下了洪水里的一根稻草,哆嗦的胳膊上充满了力气,挣扎一般。米欧想了想,索性放开了自己的手。

  这是一趟由北京开往兰州的航班,机型是空中客车320,准时从首都机场起飞。米欧在机场大厅换票的时候就碰见了这个小伙子,他排在她的后面,所以他俩的座位是紧挨着的。在空中小姐讲述安全常识时,米欧听见旁边精瘦的小伙子拿着手机在喋喋不休。他说一种很陌生的方言,米欧丝毫也没听懂他表达的意思,但从他愠怒的表情上判断,他在和对方火拼,最后他愤怒地掐断了电话,扭头看了看米欧。飞机滑行的过程中,米欧闭上眼睛,身体重心往后挤去,耳膜里腾起一股欲碎的压力。米欧感觉到小伙子的胳膊慢慢蹭了上来,和她的胳膊在争夺中间的扶手,相互在暗中使劲儿。小伙子皮肤上的一片汗毛弄得米欧挺不自在的,于是她把手臂抱在了胸前。飞机一口气扎进了无依无靠的天际深处。

  你是去出差,还是探亲?

  待飞机平稳许多后,小伙子终于鼓足勇气想和米欧搭讪,但米欧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小伙子也没再继续,而是抽出一张晚报胡乱翻看着,嘴里自言自语地下了台阶。米欧打开了行李架,从里面取出一只黑色丝绒包裹的盒子,款款地放在了A座上,生怕碰撞了似的。过了一会儿,精瘦的小伙子抬起头瞅了一眼舷窗,蓦地惊叫道:

  飞机停在了空气里,一点也没动,千真万确的。

  一阵骚乱过后,米欧的手顺理成章地被攥在了另一只陌生的手里,但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期中的那种惶恐不安,恰好相反,她感觉自己此刻太需要一双手的温存了。精瘦的小伙子像一位古龙小说里的绝世高手,鹰一样的爪子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钳力,这让米欧感觉到了踏实。其实,此刻米欧的大脑皮层还活跃在机场的安检口,一个令她费解的问题反复折磨不休——他真的死了吗?

  米欧没什么行李,除了怀里那一只黑色丝绒的盒子。她换了票,径直走到了安检口排队,前后左右都是一些新加坡的旅游团队,一种陌生的鸟语弥漫在四周。米欧惟一能听懂的就是“敦煌”这个发音,她以前听他说过,知道那是一座闻名遐迩的古代文化遗址,在他的家乡甘肃的一片沙漠上。可让米欧纳闷的是这些人干吗跑上几万公里,去膜拜一些凿开在山崖上的洞穴呢?安检的场面是严肃认真的,米欧把那一只黑色丝绒的盒子放在了X光机的输送带上,还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也放在了输送带上。她走进了安检门,机器忽然发出了一种类似于蜜蜂的鸣叫。一位工作人员让米欧站在一只木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椭圆形的仪器上下左右在她身上探察,好像能从中挖掘出什么隐私和不可告人的秘密。米欧的腿被拨拉开了,那个仪器在她裆里晃动了几下,“嘀嘀”吼叫了两声。米欧的脸一红,局促地伸了伸手,忽然从屁股兜里摸出了一把钥匙,她清白地晃了晃。

  米欧在输送带的另一端穿上了鞋子,一手拎起了黑色丝绒的盒子,往登机口走去。就在这时候,她猛地想起一个尖锐的问题——他是怎么过来的?

  是啊,他是怎么顺利通过安检的,连机器也没瞧出他来吗?

  一把微小的钥匙都被机器准确找了出来,可他是一个人,一米八的大个子,身材魁梧、体格健壮,居然被那么周密的机器给忽略了,这不能不是一个唐突的问题。米欧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难道死亡连人的一切都一笔勾销,让机器都无动于衷了吗?

  “哗啦”一声,米欧面前的小桌板被放了下来,精瘦的小伙子给米欧端过来一杯滚烫的咖啡,他自己却对走廊里满含微笑的空姐说了句:矿泉水。机舱里照旧是一片死寂,那些远道而来的新加坡佬都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气氛里。米欧缩回手,双手一搓活动了几下筋骨,厌倦地把遮光板关闭了,外面的日光太刺眼了,不像是平时熟知的那种和煦阳光,它更像夜晚工地上发出的嘹亮的电弧光。这时,小伙子又谄媚地说:

  你如果不介意,我换到窗口去坐,好盯住飞机的动向,别出什么麻烦。

  米欧此时才瞥了一眼,瞧见身边的人是一位皮肤白皙、眼角上挑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未动,声音仿佛是从他的身体里飘逸出来的那样。米欧迅速否决了,说不!精瘦的小伙子像被矿泉水呛了一口,无理取闹地问:

  不就是一只破盒子嘛,把它搁在我这儿,我换过去好盯住飞机的动向,别出什么麻烦事儿,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你不可能为一只破盒子买张机票吧?

  是我买的,A座!

  米欧随口说的一句话,让那个精瘦的小伙子立马闭上了臭嘴。米欧抿了一口咖啡,一股疏松的味道,显然是航空公司采购的劣质产品,不像在亮马河的布朗姆酒吧里喝的那种现磨的,米欧想。同时,米欧也为眼前的现状得意不少,其实A座并不是自己买的,可谁能想到A座的那位乘客居然神秘地缺席了。A座的乘客为什么把一张上千元的机票慷慨地馈赠给他哪?米欧的手抚摩了一下那只黑色丝绒的盒子,黑色丝绒的盒子正舒服安逸地躺在上面,飞往西北一个遥远模糊的城市。

  真阔气,给一只破盒子买张机票哦。精瘦的小伙子讪然自嘲道。

  米欧扭过头,对他认真地说:不,他是一个人。

  人?

  是的,只不过他现在是一捧骨灰罢了。

  哈哈,我才不信你的话哪,我不换座位就是了,别吓我。

  身边的椅子泄气似的往后一沉,那个小伙子暂时终止了喋喋不休。米欧呷了一口咖啡,含在舌尖上没咽下去。没错!米欧终于找到了答案,他为什么顺利通过了安检口的机器,连X光也没能发现他的影子。原来,他早就成了一捧骨灰,冰冷,粉末状,一丝体温也没有,如同一包洗衣粉或沙子,它们之间没丝毫的区别。这样一想,米欧的释然里自然而然地夹杂进了一些伤感。她的双肘撑在小桌板上,手指拢了一下头发,那姿势仿佛不是在一架万米高空上疾速奔跑的飞机里,倒像一个在傍晚的酒吧里耳边萦绕着乱七八糟的轻音乐,无所事事的休闲女子。她的这个动作被精瘦的小伙子看见了,他抬起身子,说:

  我猜,你是一个白领,挺自鸣得意的那种。

  是吗?米欧惶惑地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还是一个单身贵族。

  想讨我的好感呀?

  米欧虽然嘴上挺强硬的,可骨子里瞬间布满了一种感恩戴德的激动,脸也顿时潮红了起来。她把身子偎过去,那架势似乎要和精瘦的小伙子十足地交流一把。小伙子也看出了这种柳暗花明的转折,按了一下机关,身边的椅子“腾”地恢复了原先的角度。小伙子继续问:

  是去出差,还是去探亲?

  奔丧!

  你别吓唬我啦,别以为我是个没经验的小男人,我能瞧出来的。

  我第一次去西北,去兰州,你哪?

  我去自杀!精瘦的小伙子见缝插针地说道。

  他的手又一次握住了米欧,轻微的鼻息缓缓吹过来,连他说自杀时的神情都像在说别的东西一样冷漠,声音照例是从身体里飘逸出来。米欧感觉到了精瘦小伙子的温度,那是一片几乎接近零度的体温,这让米欧十分骇然。几天前,不,准确说是在七天前,米欧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握住了他的手,可那时他的手像一块燃烧的煤炭,米欧亲眼看着那块煤炭怎样渐渐熄灭,最后变成了一堆发白的灰烬。一想到这样的情景,米欧的脑仁儿就疼,她拼命摆脱这种回忆的纠缠,可回忆似乎变本加厉地成了更汹涌的浓雾漫过来。那时,他疼得受不了了,也对米欧这样说道:

  我想自杀!

  真的,骗你我就是一头猪,精瘦的小伙子赌咒发誓地说道。米欧没问他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走到这一步的,相反,米欧一脸灿烂地问,你想怎么自杀呀?精瘦的小伙子压根儿没料到还有如此直率的打问,他的舌头打了几转,嗫嚅了一番,很不耐烦地说道,反正就是一死嘛。人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我到了兰州,一头扎进黄河水里淹死算球!

  失恋了,还是贪污公款或者杀了人后走投无路?

  要那样,机场早把我给扣押了,想哪儿去了呀。精瘦的小伙子不以为然地说道。

  让我猜猜,你一定是赌气出走?

  就算是吧!

  米欧顺便想起了自己赌气出走的事儿,那事儿和李东有关。那是春天的一个下午,米欧如约坐在亮马河附近一家叫布朗姆的酒吧,要了一杯柠檬茶,可她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也没看见李东到来。她挂了李东的手机,电脑提示说不在服务区。快到米欧绝望的时候,李东姗姗而来了,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很缓慢地坐在了一张原木制成的方桌前,对米欧傻哈哈地望个不停。米欧当时就火了,提起自己的坤包,转身而去。当她走出布朗姆酒吧后,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米欧清晰看见李东的鼻子里冒出了汩汩的鲜血,糊满了一张惨白的脸。李东就是那一刻发的病。

  那时候距离他们相识才不过十来天啊。

  飞机突然猛烈地抖擞了几下,一机舱昏睡的乘客都被摇醒了,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吓得哇哇乱叫。广播里传来空姐很机械化的声音,告诫大家系好安全带,并解释说飞机遭遇上了强气流团,一副推卸责任的口气。米欧赶忙照办了,可精瘦的小伙子却不为所动,他甚至抬了抬屁股,瞅了一眼满机舱的乘客,以一种先见之明的姿态说,看看,我刚才不是说了嘛,飞机保不住会出事儿的。

  米欧的厌恶是明显的,她把身子扭向了舷窗,打开遮光板瞅瞅,并没看清楚所谓的强气流团到底是什么形状。窗外的景色索然无味,米欧低下头,把A座的安全带系在了那一只黑色丝绒的盒子上,随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精瘦的小伙子感知到了邻座对自己的爱搭不理,遂满眼含笑地坦白说:

  其实,我并不是去自杀的,我去兰州主要是参加一个婚礼——我妻子和别人的婚礼。我想亲眼瞧瞧他们到底玩了什么把戏。

  你妻子的婚礼?

  当然喽,可我不是主角了,我被临时撤换了,现在我就像足球场上的板凳队员,瞧着人家在上面玩,自己挺没趣的。我妻子和一个包工头发生了暧昧的关系,他给她注册了一家公司,还给了她一辆宝马,最新款的敞篷。我妻子从小蜜修成正果,我从将军跌成了奴隶。

  你其实可以不必这样的,那样只会伤害你自己。

  婊子,她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婊子,一直在我的生活里卧底,等我再没什么利用价值的时候,她就原形毕露了。他妈的,她甚至还不如一个婊子,有些婊子仅仅卖肉,可灵魂是纯洁的,可她连心都烂透了,一文不值。说到底了,我也算是一种解脱,我把包袱转嫁给了那个傻逼包工头,让他傻哈哈地扛着吧,不瞒你,我是去看看这一对狗男女的笑话的。

  你真缺德,你怎么可以这样?米欧惶惑地问道。

  精瘦的小伙子摆了摆手,志满意得地说,你不理解那种女人,她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婊子,她们在男人的生活里卧完底了,翻脸就不认人了,我告诉你。

  是吗?

  米欧的诘问似乎并没引起小伙子的兴趣,他仍旧眉飞色舞地夸夸其谈,说起了道德、伦理和古老的传统,还说起了俄罗斯人的决斗、耻辱和戴绿帽子的感受。米欧把椅子调整了角度,将身体舒展开来,抱着手闭紧了双眼。不知什么原因,米欧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李东在春天的傍晚里一个劲儿咳嗽不止的惨象。

  飞机默默地转了一个圈,剧烈抖动了一下。

  李东一直不停地咳嗽了整整一个春天,先是咳出比较鲜亮的血水,后来是一块块淤紫的血团,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让他那个两居室的房间始终弥漫着一种恶劣与呕吐的气息。到最后,李东可能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能把发粘的胃液咳出嗓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李东像一条上了岸的鱼,腮帮子鼓来鼓去的,吐出来发馊的空气。

  那时候,米欧停下了自己的工作,成天守在李东的病床边,为他擦来擦去、翻身换药、洗衣做饭。米欧从来没像春天的那一阵儿那么勤奋持家,她其实已经找到了一位主妇的居家感觉。如果不是李东夺人心魄的咳嗽时时雷霆而起,米欧简直就自认为已经是一位北京的普通市民了,那是一种在首都的皇城根儿里埋头打发岁月的心情,也是一种抛别了漂泊动荡的生活,皈依了日常主义的美妙感受。但这些都终止于夏天开始的一个夜晚,李东被一口痰呛住了,他被120紧急送进了急救中心,可一切都太晚了。李东说的最后一句话还能让米欧记忆犹新,他拉住她的手说:

  把你一个人丢在世上,一想起,我就不愿去死了。

  你死了会更孤单的。

  不!李东拽住米欧的手,努力说道:活着最孤单了,把你一个人丢下,在世上。

  屁股下的椅子猛地弹了起来,米欧一睁眼睛,原来是那个精瘦的小伙子按动了机关。他还是带着谄媚,语音轻飘飘地说,飞机遇到了危险,你那样坐着,没准儿会出事的。果然,此刻飞机像一只单薄的小船陷进了波涛汹涌的海浪里一样,机舱的骨架也噼里啪啦地作响,随时要崩溃似的。那些新加坡佬们有的在胸前划着十字,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的。恐惧和慌乱似乎是一种传染病,米欧也身不由己地惶恐起来,一手按住了那只蹿来蹿去的黑色丝绒盒子,一手死死地拽住了安全带。飞机在湍急的气流里颠簸滑行,无形的气团如同一枚枚子弹射在机身上。

  精瘦的小伙子扭头看见了米欧脸上的惨白,忽然“噗嗤”一下笑了。他侧了侧身子,对米欧和蔼地说:给你讲个笑话吧,别那么紧张,就算飞机一头栽下去,我也会让你掉在我的身上,给你当一块海绵垫子的。对啦,我是不是很瘦?

  你的确很瘦,像一根竹竿儿。

  精瘦的小伙子忽然哧哧一笑,解嘲道:这说明我是胸有成竹啊。我做什么事情都这样,没把握的事儿我不会去干的。

  是吗?

  你别以为我在吹牛,我只不过有些先见之明罢了。

  你妻子一定喜欢你吹牛,对吗?

  一句话刺得那个小伙子瞠目结舌了起来,米欧没再继续下去。我是不是很瘦?好像李东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拉着米欧的手,一副惭愧的样子。那时候李东躺在病床上,他浑身的癌肿块已经扩散开了,所以他总是喊叫说床铺得不平,褥子下面似乎埋了一层鹅卵石。李东拉着米欧的手,他还挣扎了一下,用一根指头摸了摸米欧的脸蛋。李东问道,我现在是不是很瘦,连一点儿人形也没了?

  不!米欧断然否认了李东的自虐,口气很坚决。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在北京亮马河一家印度歌舞厅后面的布朗姆酒吧里,米欧无所事事地坐着,期待着有一桩生意找上门来。酒吧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外国人,轻音乐如同水一般地蔓延开来。在米欧的对面,一个澳大利亚的留学生玩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尖玩弄着一根铅笔,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在酒吧靠玻璃窗的一侧,三个美国佬热烈谈论着西藏,一个满手是毛的家伙比画着藏族信徒磕长头的动作;在酒吧生榨啤酒罐和酒槽的旁边,一对德国的母女吃着一小筐爆米花。米欧的桌上很干净,除了一杯温吞吞的咖啡,就是一包555香烟。她其实不喜欢抽烟的,但在这样的消费场合,一包烟能使自己多少平静一些。没有人上前来和米欧搭讪,更没有外国鬼子请她喝一杯,当然也不会有人邀请米欧去他的公寓或宾馆坐一坐了。这样的情景已经有三天喽,米欧咂摸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以前自己可不是如此萧条无人问津啊。以前只要米欧坐在那里,就有好几双眼睛闻风而动了。

  似乎这三天的空白就是为了李东的到来才出现的,比如一个大人物出现在了广场或公园里,那里肯定会提前清场的。

  李东的影子横过了桌面,一米八的个子,身材魁梧。

  米欧接受了李东的唐突,但很快他们就聊得难解难分了。李东介绍说,他在一家企业工作,刚刚弄完股份化的改制,所以事实上在为自己做事。李东的口音还没有彻底摆脱西北的方言,几个典型的京味辞藻被李东说得滑稽可笑,舌头怎么也打不了卷儿。那时候米欧没说什么,只是静心听李东在那里唠叨不休。李东说:

  你是一白领,还是一单身贵族对吗?

  是单身,可并非贵族。米欧诚实地回答。

  有男朋友吗?

  米欧恍惚地说,我甚至连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哪。

  如果还能见面,我们就是朋友好吧?

  说不定。

  空中小姐在飞机一阵阵激烈的颤抖中照例含着僵硬且安全的微笑,对每一个乘客都嘘寒问暖。现在轮到吃饭的时间了,小推车上码满了一次性的塑料饭盒,机舱里弥荡着一种蔬菜的香味。精瘦的小伙子递给米欧一份,她接了过去,放在那只黑色丝绒的盒子上,又把手伸了过去。精瘦的小伙子纳闷地望了米欧一眼,手里握着的那一份不由自主地又递给了米欧,他抬了抬屁股,向空姐再索要了一份给自己。米欧撕开了塑料饭盒上的一层锡纸,一团米饭和烧肉暴露在眼前,她吃了一口,有些烫,好像刚刚从微波炉里取出来似的。米欧放下了塑料叉子,望了望饕餮声四起的机舱。

  精瘦的小伙子吃得津津有味,他把一口米饭塞进嘴里,边嚼边对米欧说:吃完饭就到兰州了,不管我是自个儿一头扎进了黄河里,还是被他们婚礼上的人给扔进黄河里,都算一个吃饱了饭的鬼。我才不想饿着肚子死哪。你哪,打算干什么?

  我要把他的骨灰撒进黄河里,这是他的一点儿心愿。米欧说道。

  别吓唬我,你老顺着我的思路说干吗呀,说说你吧?

  然后,我回北京,继续住在自己租来的那间房子里,每月2000块的房租,水电暖另付。房东是教育部的一个小官员,成天在国外跑,我也算替他看家。然后,我每天下午上班,等我的顾客,我永远都不知道下一个顾客会是谁?

  你是保险推销员,还是星探?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我习惯了。米欧盯了他一眼。

  要么你一定是女公安。小伙子妄想似的结论道。

  这样的话米欧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每一次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会信以为真。和李东见面的第二次,他也问过相同的问题,米欧也说了刚才的答案,但李东死活不肯相信。他非要米欧说出具体在哪一家就职,具体业务是什么,单位地址和经理的名姓,月薪究竟是多少。米欧始终也没正面回答他,相反,米欧觉得那是一种冒犯和纠缠,并做好了和李东从此不再交往的打算。孰料,人算不如天算,春天的那个下午,在亮马河的布朗姆酒吧里,米欧要了一杯柠檬茶,安静地等着李东的到来,准备说出心里的惶惑和断绝交往的打算。她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李东才姗姗来迟,她恼怒了。可等她走出布郎姆酒吧后,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她瞅见李东的鼻血流了下来。那是李东发病的一刻,随后,就是马不停蹄的治疗和昼夜不舍的咳嗽。有一次,化疗初见成效了,李东很自信地问米欧,说:

  你为什么照顾我,连班也不上了?

  恰巧我们认识了,不是吗?

  你是不是天天坐在布朗姆酒吧里,无所事事,就那么瞎耗着?

  那是我的工作,我从湖南的一个乡下来到北京,人生地不熟的,我得靠自己的劳动吃饭,还要付每月2000块的房租,我不能不那样坐着,对吗?

  你是小姐?

  大家通常把这种人叫“鸡”,可我不是那种特随便的人,不是羞耻到连颜面都不顾的妓女。我仅仅是找一个聊天的人,如果顺理成章的话,我也乐意。

  原来,你也把我当猎物了,是吧?

  现在不了!米欧泪眼婆娑地说道。

  

  空姐推着那辆小车来回走动,一只巨大的黑塑料袋把用完的饭盒统统塞了进去,米欧擦了擦嘴,刚要把饭盒交给空姐,身边的小伙子手疾眼快地接过去递给了空姐。机舱里的饕餮声消失了,可紧随而来的惶恐越来越像传染病一样迅速扩散了。飞机抖动着,“咯嘣咯嘣”的尖叫声从飞机的四处响起,头顶的警示灯也“滴答滴答”地鸣叫,提醒众人系好安全带。精瘦的小伙子喝了一口水,他居然含在嘴里哗哗哗地漱了几下,然后把漱口水“咕咚”一下吞进了肚子里。米欧恶心地把脑袋转向一旁,推开了遮光板,窗外照例是一派虚幻的光亮。

  精瘦的小伙子趁机握住了米欧的手,拉向他自己的胳膊肘下。他又是讨好又是掩饰似的对米欧说,给你讲一个笑话吧,别担心飞机,其实担心也没什么用的,对吧?笑话说在郊外的一片田野里,某一天忽然来了一只麻雀和一只乌鸦,两只鸟站在电线绳上相互打量对方,彼此都不服气。乌鸦挑衅地对麻雀说,你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难看呀?麻雀吮了吮嘴巴,很骄傲地回答道:我是天鹅。乌鸦一听这话差点儿从电线绳上掉下来,笑得快背过气去啦,讥笑说:天下能有你那么难看的天鹅吗?你别给天鹅抹黑了,我看你也就是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而已。麻雀没生气,相反它抖了抖翅膀,叹息一般地说:我是抽海洛因才抽成这个样子的,原先我可挺精神的,正儿八经是一只优美的天鹅哦!你如此嘲笑我,可你究竟是一只什么东西呀?乌鸦站在电线绳上,梳理了一下凌乱的羽毛,高傲地回答说:我是一只传说中的凤凰。麻雀一听哈哈哈大笑了起来,指着乌鸦斥责道:凤凰家族里有你这么黑不溜秋的玩意儿吗?你别糟蹋凤凰了,你顶多就是一只令人沮丧的乌鸦罢了。乌鸦听后一点儿也没生气,它翘了翘翅膀回答说:我真的是一只凤凰哟,不过我是凤凰家族里烧锅炉的工人,成天和煤炭打交道,所以才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俗话说,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嘛……米欧听到这里,腰一弯“噗嗤”一下乐了,眼泪也流了出来。

  米欧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舒畅笑声,带着一份轻盈和满足,像阳光下盛开的一朵蓓蕾。

  它终止于什么时候?米欧歪着脑袋细细回忆着自己的那种表情究竟停歇在了哪一时刻,就像思考着一列火车在寒冷的冬天停靠在了哪一个乡下的站台上。对了,它和李东有关——在漫长的春天,当李东的咳嗽暂时好转了以后,她和李东俨然成了一对恩爱的伴侣。那时,李东说得很慷慨,拍着胸脯说:

  就算是一只蚊子来吸我的鲜血,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就算路边的一个老女人是乞丐,我也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妈妈,去供养她;就算你是一个误入迷途的女孩儿,有过那样的历史,我也会把你当女神一样对待,活着,就能改变一切。

  当时米欧揩净了他嘴角上的血迹,虽然感动不已,但还是怀着一种忐忑讪讪地说:我不干净,也没那么好,我只是愿意伺候你。等你痊愈以后,我还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的。你别对我抱什么幻想,我们是两股道儿上的车,不一样的人。

  李东挣扎着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装作很健康的样子,一下子把米欧揽进了怀里。米欧软在了李东的胸脯里,似乎那一刻她是一个危重的病人,而李东是一位驭病的天使。

  他们结合在了一起。

  凭着十足的经验,米欧能感觉出李东是一个新手,他的兴奋、喘息、措手不及和战战兢兢都让米欧欣喜万分,而他最后的完成也是在米欧的帮助和引导下抵达的。后来,米欧偎进了李东的怀里,彼此享受着各自带来的体验与完满,相互吮吸和抚摩着,那番情景与一位满含憧憬的新郎初次踏进洞房里没有什么两样。李东说:

  我幸福,到死了,我才碰见了幸福本身。

  他说话的口气像一个诗人。后来,在朦胧的睡意摧城掠地压过来的时候,李东忽然使劲儿挠了几下米欧胳肢窝,米欧终于大笑不止。

  那是春天里最神圣的时刻,可后来,这种笑容随着倒春寒而凋谢了。

  米欧揩了几下眼角的泪滴,几乎笑得岔了气儿。就在米欧破口大笑的节骨眼上,飞机突然沉了下去。

  下坠的速度比想像当中的堕落要快许多,心脏猛的一下跳出了身体似的,嗓眼里也憋着一枚核桃一般。米欧的手按住了A座上的那只黑色丝绒的盒子,可身子被箍在了狭窄的安全带内,动弹不得。

  这时,机舱的扩音器里传来了空姐的声音,她以无比宁静的嗓门安慰大家说:因兰州中川机场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沙尘暴,本次航班将改变航向,临时降落在西安的咸阳机场,下一段航程的时间将另行通知。咸阳机场的地面温度是摄氏18度,风力4到5级。陕西省是我国重要的文化省份,这里有举世闻名的秦兵马俑……现在飞机正处于强气流团中,颠簸会造成一些乘客的呕吐,请大家使用清洁袋,谢谢合作。

  米欧明显感觉到了一种泄洪般的下滑,她抓紧了一只陌生的手。

  精瘦的小伙子却不为所动,他喜滋滋地对米欧说:想想也是的,我千里迢迢跑去欣赏人家的婚礼干什么呀,凭什么我要亲眼看见黄河才死了那份心呢?虽然她是我的妻子,可她和我的婚姻已经破产了,我凭什么要举债过日子哩,是不是?

  你刚才说什么,破产了?米欧诧异地问。

  可不是嘛,这真是一次无聊的飞行啊,好在还认识了你,这么办吧,如果我们还能见面,我们就算好朋友了对吗?精瘦的小伙子提议道。

  说不定哪。米欧道。

  精瘦的小伙子握了握米欧细小的手指,似乎有很多话包容其中。他嘿嘿嘿乐了一下,委婉地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来得及请教呢?

  米欧坦率地回答说:我是一位小姐,我也快濒临破产了。

  你别逗我了,我才不信哪。精瘦的小伙子坦然否认道。

  

  天哪!我已经抱着那只糟糕的盒子在机场里转悠了不下五趟,可我始终也没看见那个发髻高耸、面孔带着一丝冷漠的女孩儿。候机大厅的5区内麇集了一堆和我一样被滞留的旅客,那是一堆说着鸟语的新加坡佬们,可我始终也没瞧见那个和我攀谈了上千公里的陌生女孩儿。她是谁?她到底去了哪里,跟我捉迷藏似的。

  下了飞机,她一直魂不守舍地抱着那只黑色丝绒的盒子,坐在候机大厅5区的角落里沉默不语。我凑了上去,递给她一瓶康师傅绿茶,她无动于衷地喝了一会儿。后来,她请求我帮她照看一下那只黑色丝绒的盒子,我答应了,看见她款款而去,她的背影有一种优美的曲线,一条发白的牛仔裤衬托出她的青春和饱满,可现在她居然不见了。

  我怀抱着那只黑色丝绒的盒子,不知所措。

  7区的登机口打开了,另一堆乘客们蜂拥而上,从广播里可以听到那是一架飞往杭州的班机。一眨眼的工夫,我看见一位穿着发白牛仔裤的女郎走了进去,我抱着那只黑色丝绒的盒子追了几步,可我丢失了目标。

  我怀疑自己眼花了,要不,就是一场梦境。

  我越来越相信怀里的那只黑色丝绒的盒子就是她所说的骨灰盒,但我拿不定主意——究竟应该打开它,还是一直等着那位陌生的女孩儿心灰意冷地回来,我慌了。

  有时候,一件突如其来的礼物会令人想入非非的,对不对?(题、插图:桑麟康)

  

  责任编辑:丁新征

  栏目管理人:李智勇

  

  作者简介:叶舟,男,原名叶洲,1966年出生,西北师大毕业,著有《大敦煌》《第八个是铜像》《练习曲》等诗文集。近年来在《收获》《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多篇小说作品,是兰州实力派作家之一。

  
 
 

佛山期刊出版总社版权所有 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