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秦家庄有多少男人和向日葵有染,这事儿只有向日葵自己清楚。

  这里的人爱给别人取绰号。这里的男人上至白发老人下至两岁孩子,几乎个个都有绰号。见了面不叫大名,叫绰号,显得亲切。女人们的名字是不为人知的。女人们的称呼大都排在自家男人的绰号后面:黑皮家的,狗娃家的……只有一盏灯、黑芝麻、向日葵这三个女人与众不同,她们三个都有绰号,这三个名字与她们本人很贴切,叫起来也很响亮。她们是秦家庄,甚至在整个青山乡都是叫得响的三朵花,而她们的男人,却是一个不如一个。

  一盏灯是永福家的;黑芝麻是永和家的;向日葵的男人呢?坐牢去了。

  这个村子,人口不多,这些年,年轻人都跑出去打工,人更少了。村里人大多姓秦。黑芝麻和一盏灯的男人都姓秦。向日葵的男人姓缴。这个姓很少见,在秦家庄就更是单门独户了。向日葵和她男人感情很好。好得干农活时都要在包谷地里咬嘴巴,好得秦家庄的男男女女心里不舒畅。村里的老光棍昌发看了心里老大不舒坦,于是散布谣言,说向日葵和工作组的小任有一腿。向日葵的男人气势汹汹地跑到昌发家理论,三句话不合,打了起来。老秦家的人都上来拉偏架,暗中帮着昌发,愤怒中的向日葵男人摸到了一把铁锹,一锹抡下去,昌发就没了命。向日葵的男人判了个无期。留下向日葵和一个三岁的娃,向日葵的日子就艰难了起来,不到二年,娃落水淹死了,哎!

  秦家庄的有趣现象:大凡窝囊的男人,则他的女人却必定泼辣能干。她们仨的男人如何,暂且不说。说一个笑话,这个笑话是带彩的,在别的书上也是见过的,到了秦家庄人的嘴里,就变了味儿。说的是有一天,乡公路上出了车祸,一男子被车辗得只剩下半身了,警察无法辨认死者身份。于是叫来了一盏灯、黑芝麻和向日葵。一盏灯仔细辨认了一番,说,不是咱们老秦家的人。黑芝麻看了一眼,皱着眉说,不是咱们这个村的。向日葵远远地只瞟了一眼就下了结论:肯定不是咱青山乡的。

  编排这个笑话的人是秦永新。这个笑话在村里传开后,三个女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一盏灯操了一把菜刀拎着一块砧板杀到了秦永新家,不是去杀人,也不是去打架,而是一屁股坐在永新家的大门口,拿自家的菜刀剁着自家的砧板,剁一下骂一句,骂一句剁一下。永新吓得缩在家里不敢露头,永新家的堆了笑脸出门来赔不是,一盏灯这才住了声,说是看在弟媳妇的面子上。饶了永新个挨千刀的,他以后敢再这样编排老娘,看我拿刀割了他的狗舌头!永新家的一个劲儿点头哈腰赔不是。一盏灯随即又诉起了苦,说她家南岗上的几垄红薯地还没犁呢,牛也没有。我家那差心眼儿的男人也指望不上,我这辈子算是……说着竟呜呜地哭了。永新家的就说,我那爱嚼舌头的死鬼闲着没事,明儿让他牵了牛帮你去犁吧。一盏灯当即破涕为笑,说兄弟媳妇你倒是真大方,你就不怕别人嚼舌头说我勾引你家永新?永新家的也笑了,说看他那个熊样儿,他有那个本事……

  次日一大早,永新就牵上自家的牛帮一盏灯犁了一天的地。中饭是一盏灯给送到田间的,一壶烧谷酒,一碗白辣椒炒腊肉,两个煎鸡蛋,外加一根青翠碧绿的嫩黄瓜。永新卸了牛,掀开菜篮子,香喷喷的酒菜闻得他只咽口水。看到篮子里的一根黄瓜两个煎鸡蛋,肚子里的荤话不自觉又涌到了嘴边。永新说哎哟一盏灯,给我送这么好的东西啊。一根黄瓜两鸡蛋,是不是想今儿夜里我再给你送回去?一盏灯拿她那只好眼勾了永新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笑。你敢?!一盏灯的回答让永新看不出她心里真实的想法。你就不怕你家里的知道把你给骟了。一盏灯这样说时拿手打了永新一下。这一下午,永新干起活来格外卖力,永新吆喝牛的声音在旷野里飘得格外远,他的眼前老是浮动着一盏灯那勾人的一眼。

  秦永新就想入非非了:你说这一盏灯,一只眼坏了,只剩一只好眼睛。可是怎么看,也不觉得别扭,倒是把万千种风情,都集中在另外那一只好眼上了。一盏灯也会打扮自己,衣服穿得既赶形势又得体,总是留了一抹头发遮住那只坏眼。这骚娘们儿,只剩一只眼睛了还这么勾人,要是两只眼都是好的,那还不……

  下午本来是可以早早收工的,永新却磨蹭到了天黑。一盏灯那差心眼儿的男人过来喊永新吃饭。永新就让一盏灯的男人一个肩膀扛犁,一只手再牵了牛,自己却空着两手急急地往回走。到了一盏灯家门口,永新的心里一冷,他看见自己的女人正候在一盏灯的家门口哩。一盏灯忙端了脸盆让永新洗手吃饭,永新家的推说自己吃过饭了,却不走。这顿饭,永新吃得浑身不自在。一盏灯不停地给永新斟酒,永新连喝了两杯。一盏灯又招呼永新吃菜,吃菜,永新就想起了中午拿黄瓜和鸡蛋跟一盏灯开玩笑的事,就觉得一阵阵耳热心跳。正想着,一盏灯的第三杯酒又斟上了。永新家的本来是坐在门槛上的,这时却一步跨了过来,嘴里说着:他不能喝了。一把夺走了永新手里的酒杯,一仰脖,滋的一声,干了。吃完饭,永新已觉晕头转向,脚下轻飘飘地随老婆回了家。这一晚,永新要了女人两次,脑子里总是浮现着一盏灯的那只勾魂眼和嘴角那一抹邪邪的笑。永新家的嘴里骂骂咧咧:骚货。不知是骂永新,还是骂一盏灯。

  永新两口子走了半天,一盏灯那缺心眼儿的男人才背了犁摸回家。一盏灯没好气地骂:死没用的东西!你怎么不到明天早上再回来?

  永新叫我牵着牛多吃一会儿草,我还要背犁……男人一脸惶恐地看着一盏灯。

  嫁给你真的是瞎了眼。一盏灯一边骂着男人,一边又帮男人卸下了肩上的犁。看着男人的无辜样儿,不禁长叹一口气,说,饭在锅里,快吃吧,泪水就从那只好眼里涌了出来。挨着门槛坐了下来,望着远处夜色中的一片苍茫,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黑芝麻没有寻永新的晦气,黑芝麻只是哈哈一笑,说狗日的永新,老娘就是给天下男人都日了,也不让他个短寿的沾一点腥。这日在村口遇见了永新,依旧是嘻嘻哈哈,说,听说向日葵他男人要提前出来。永新当时就有点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悄声问黑芝麻:你说的,是真的?黑芝麻说,什么蒸的煮的?老娘还要下地干活呢。加快了脚步不理永新。永新顿了一顿,加快步子追了上去,说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向日葵的男人不是判了无期么?黑芝麻偷偷乐了,猛回转身紧绷着脸冲着永新说:害怕了吧?人家男人在牢里立了功,提前释放了哩。这回可有好戏看口罗。向日葵的男人这回回来不把你个挨千刀的骟了才怪哩。永新干笑两声,说有我什么事,我又没日他老婆。要骟的话,第一个先骟了昌河村长。

  事也凑巧,村长秦昌河背着手正好打这儿过,故意咳嗽了一声。黑芝麻和永新都愣了一下。是村长呀,黑芝麻说。村长秦昌河在黑芝麻的屁股蛋儿上拧了一把,说,又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呢?黑芝麻捂住嘴忍住笑说,你问永新吧。永新慌了,掉头要走。村长秦昌河威严地咳嗽了一声,永新只好站在那儿,说向日葵的男人要回来了,要找睡过向日葵的男人算账哩。永新又说,我想他第一个要先割了村长你的鸡巴。

  村长一脸严肃,说你们可不要胡说八道呀,这事儿可不是胡乱说着玩的。向日葵的男人真的要回来了,这事儿你们听谁说的?

  永新说黑芝麻刚才说的。

  村长看着黑芝麻,黑芝麻只是冷笑,也不说话。村长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我怕什么?黑芝麻说身正身歪你我说了不算,人家向日葵说了算。这些年来,人家男人坐了牢,晓得有多少不要脸的男人想着占她的便宜。向日葵可是说了,所有跟她睡过的男人,可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一个小本本上。等有一天她男人回来了,好一笔一笔地找那些人算账。

  黑芝麻有鼻子有眼一通乱说,走了。留下永新和村长心事重重。永新晚上回到家仍是长吁短叹的。女人说,有心事你?永新摇摇头。女人贴上身又要,永新却有些心不在焉。女人说你咋的了?这么没劲,是不是偷偷给了一盏灯了。拿手去撕永新的腮帮子。永新哭丧着脸,讷讷地说,向日葵的男人要回来了。女人说真的?!向日葵可算是熬到头了。女人又说咦,向日葵男人要回来你害怕个逑?永新说,我不是前些日子开玩笑编排过向日葵么?女人用胳膊肘拐了永新一下说,都是你那张不值钱的臭嘴……永新在黑暗里摸了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半天没了言语。

  不出一天,向日葵男人要回家的事就在秦家庄上下传开了。那些平日里想占向日葵便宜又没能占到的人,传起这事来格外的来劲。那些和向日葵有过瓜葛的男人们,则一个个都像是霜打过的茄子、去了势的公猪——蔫了。

  

  地里的农活刚刚忙完,向日葵去劳改场探视了男人。她给男人捎去了两双布鞋,那是白天干完活,晚上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纳出来的。男人的气色还不错,这一次,也和她说了许多的话。已经六七年了,向日葵一直守着个无望的希望。男人是没希望回来的了,男人也说过让她重新再找个人过,可向日葵却一直没找。一盏灯也张罗着给向日葵介绍过两个,有一个甚至愿意倒插门过来,可向日葵终究是觉得这些男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她那坐牢的男人。一个女人家,孤孤单单地过日子,自然是有许多苦处。刚开始她是真不习惯,可又有什么办法,这都是命啊。时间一久,也适应了。农活忙的时候,村里那些男人们一个个像发情的公狗似的来献媚。开始向日葵挺要强,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可到头来自己累个半死,却忙不出个什么头绪。自从让村长秦昌河那个老王八得手后,向日葵倒也想开了。结了婚的女人么,也就那回事,没必要把贞洁看得那么金贵。而那些臭男人们,也就那个德性,能利用的干吗不利用?只是这样一来,越发觉得对不起自家的男人。

  探视完男人回来,向日葵觉得心里乱乱的。每见一次男人,她心里的歉疚就加重一分。回到村里,觉得人们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和她说话时的口气也多了一份讨好在里面。特别是村长秦昌河,往日里见了向日葵,有人无人都要凑上去占一下她的便宜。可这日里见了向日葵,头一低,装着没看见,脚底抹了油一样,溜得飞快。向日葵叫:村长。村长装聋哩。向日葵就提高嗓门儿叫一声:秦昌河。村长站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咋的!我身上有扎刺?

  村长说,你上劳改队去了?

  嗯哪。向日葵说。

  村长摘下头上的帽子,又戴上。一会儿又摘下,拿在手上扇风,说,邪乎了,都立冬了,还这么热。

  向日葵满腹狐疑地瞟了村长一眼,说今儿黑里过我那里去,我有话对你说。村长支吾着,没有说来,也没说不来。晚上向日葵温了小酒,炒了几个小菜,等秦昌河过来。左等右等,不见昌河的影子,倒是等来了一盏灯。

  在青山乡,自从向日葵的男人坐牢后,真正能和她贴心的人,就是一盏灯了。也许是同病相怜吧,两人在村里,名声都不大好,向日葵的男人坐了牢,一个女人家带个小孩子,夜夜独守空房,那滋味,嗨!一盏灯呢?向日葵觉得一盏灯比她更可悲。论容貌,论持家,村里没几个女人比得了她。可就是因为坏了一只眼,就嫁了一个傻不拉叽的男人,她心里是委屈呀。两个女人在这种特殊的苦难中结成了深厚的友谊,两人之间无话不说,要是有了什么窝心的事,总要坐在一起倾诉一番,互相商量着拿个主意。至于那些个男人们,他们除了能帮她们做一些她们力不能及的农活外,惦记的大都是晚上的那点儿事了,他们根本没法走进她们的内心。

  一盏灯的到来,解开了向日葵心中的疑惑,也让她更加地看不起了那些男人们。

  妹子。一盏灯说,听说你男人要回来了。

  回来?向日葵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村里都传疯了,说你男人要回来了,还说你男人回来要找那些臭男人算账哩。人们还传着说你有一个账本,上面都是那些坏男人的证据,你男人回来,要一个一个地阉了他们哩。一盏灯说着,笑了。向日葵也笑了,她口里是含着一口酒的,昌河老东西没过来,她就和一盏灯盘腿坐着边喝边说。这一笑,口里的酒喷了一盏灯一身,呛得她一边咳嗽一边止不住地笑。一盏灯也大笑起来,向日葵的笑感染了她,她也觉得这件事说起来实在可笑。但向日葵的笑里,多了一份辛酸。她想起了村长秦昌河,想起了那些为了能和她睡觉而为她忙前忙后的男人们,现在见了她一个个像见了瘟神,她的泪就下来了。一盏灯挪了过来,拍拍向日葵的肩,说妹子别这样,咱应该高兴一点。话是这么说,却勾起了自家的伤心事,也掉了泪,一盏灯是想到了那个她曾经深爱过的负心人。

  一盏灯的左眼是在十八岁那年瞎的,眼睛没瞎之前,她可是方圆几十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乡上的一个文书看上了她,文书原是西河村小学的一名老师,爱好舞文弄墨,在县里小报上还发表过文章,后来就进了乡政府当了文书。文书喜欢上了她,周围的人都说她有福气,两人相爱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文书说我一辈子就爱你一个。她说,我要是老了,丑了,那你还爱?文书说,爱。她将自己的第一次给了文书。那年冬天,文书骑了自行车,载着她一起上县城。回来的路上,文书只顾了和她调情,不小心连人带车从堤上滚了下去,掉进了刺树窝。一根橙刺不偏不倚扎进了她的左眼,从此就落下了个一盏灯。文书自然不会再要一只眼睛的她,而她那时已经怀上了文书的娃。爹妈怕她丢人,在一个月之内就把她嫁到了青山乡,嫁给了一个半憨子男人。

  一盏灯和向日葵抱头哭了一气,两人又都笑了,又开始喝酒。一盏灯说,要是你男人真的回来了,就割了那些王八日的。

  对,割了那些王八日的。向日葵说。

  向日葵的这句话,被躲在门外的昌河听见了。昌河在家里左思右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过来看看向日葵,见一盏灯在里面,没有进来,躲在门外的黑影儿里听她们说话,却听到两个女人咬牙切齿地说着:割了那些王八日的!顿时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浑身的汗毛也日地竖了起来。向日葵这女人他秦昌河是了解的,别看她平日里话不多,可性格刚烈、性子又犟。她的男人,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要让他知道我秦昌河睡了他女人,什么样的狠事儿他干不出来?想到这里,心里是万分的后悔,只说是这男人判了个无期,这一辈子再不会有出头之日了,谁他妈会想到半路上会来个提前释放。早知如此,她向日葵就是天仙下凡,金×银奶我也不敢去碰呀。心里一慌,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屋里的两个女人就问:谁呀?昌河村长只好硬着头皮挪进了屋。

  一盏灯说,是村长啊,这三更半夜的,来这儿有事儿?

  昌河尴尬地笑笑,少了平日里的下流与轻狂。一盏灯说我向日葵妹子最近有喜事,我也替她高兴,就过来跟她喝一杯。村长有事,那我就不打搅了。一盏灯说着起了身,要往外走。向日葵一把拉住了一盏灯,说妹子你留下,今晚就陪我睡吧。一盏灯说,我那憨男人还等着我哩,我不回去他不会睡的。说着拍拍裤子,回去了。

  一盏灯一走,家里就留下了昌河村长和向日葵,两人一时间竟也没了话语,感觉上像是突然隔了一层。向日葵也没让村长坐,村长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了,没话找话,问向日葵今儿一天都干些啥哩?又问前儿个上劳改农场去了?又问向日葵男人在里头身体还好?向日葵看着村长,村长坐在凳子上,屁股上像装了轴承,不停地左转右转,手脚也不自在,放哪儿都觉得不合适。向日葵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么多年来,她是第一次看见村长在她面前这样的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见了老师,这越发的让向日葵看不起他。向日葵本打算跟他说实话的。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两人虽说是见不得光的露水夫妻,可凭良心说,男人坐牢走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昌河,我向日葵的日子还不定过成什么惨样儿。村里每年的水利任务基本上全免了,犁田耙地、播种收割还不都靠村长大包大揽。

  听说,你男人,他减刑了?昌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东弯西绕,昌河终于把话绕到了正题。向日葵将计就计,嘴角抽出一丝笑,减刑了又怎么样?我对你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向日葵这话,不是为了吓唬村长,多少也是动了一些真情的。男人去劳改的第二年,村里的一些想偷腥的男人晚上围着她的房子转,白天见了她尽说些下流挑逗的话,说向日葵你晚上一个人睡觉怕不怕,怕了就说一声我好来陪你呀。向日葵一声冷笑,好啊,老娘备好酒菜等着你个龟孙子,不来的是驴日的,可终究是没人敢来。要说男人还算人家昌河村长,硬是在一个风雨之夜剥开了向日葵的房门,摸到床边抱住她就啃。她反抗,他越发地动了蛮。她就软了,任由昌河气喘吁吁地摆布。当时她是哭了的,完事后昌河说,我睡了你,你就是我的女人了,今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看哪个男人还敢欺侮你。昌河的老婆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骂到向日葵的家,又是撒泼又是寻短见的。昌河来了,阴沉着脸,只一巴掌,就将那婆娘抽得眼冒金星,捂着脸跑回了家。对于昌河村长,向日葵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情,心里有些厌恶,也存有一份感激,但内心深处,更有一种对自家男人深深的愧疚。她也试想过和昌河断了往来,可终究是下不了决心。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很多,这些传言,搁在明星身上,那叫绯闻。向日葵也成了秦家庄的名人,也是绯闻的中心。一些男人也乘机大过嘴巴瘾:娘的个×,他昌河×得,我就×不得。

  究竟秦家庄有多少男人和向日葵有染,这事儿只有向日葵自己清楚。后来村里是越传越邪乎了,说是只要你有钱,就可以上向日葵的床。没钱有气力也成,给向日葵打一天稻子,割二亩小麦或者耙一天的地,保准向日葵晚上小酒小菜丰乳肥臀地招呼着。这样一来,向日葵的名声就臭了。毁了名声的向日葵也曾在不少个孤单的午夜想过找一个男人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可那些男人们只愿意上她的床,却不愿意跟她过一辈子。向日葵呢?在心里将这些男人们一个个算下来,除了昌河村长还有点男人气外,没有一个比得上她那个坐牢的男人。

  向日葵一时间忘记了昌河村长的存在,思绪飞得老远。要搁了往日,昌河早就迫不及待地将向日葵弄上床去剥个精光大干了几百回合,今晚的昌河,似乎老成了许多,还故意坐得与向日葵保持了一段距离。向日葵望着昌河那假装正经的样子,心里漫过一阵失落。

  他回来了,你就有人疼,有人照顾了,我是为你高兴哩。昌河村长说。昌河说这话时,眼里竟涌起了一片惆怅。应该说,昌河这会儿是动了真情的,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终是不能给这个女人什么承诺的。昌河的真情也让向日葵生出了感动,她很快就原谅了他刚才的懦弱。她这样说,也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昌河对自己的真情。她把身子往昌河村长旁边挪了挪,昌河村长似乎也有些激动,但只一瞬,又有些躲闪。向日葵说,怎么?我身上有刺?昌河村长嗫嚅着说,你们当家的就要回来了,我们以后还是……

  向日葵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接着又涌出了泪水。昌河村长被向日葵这突如其来的表现弄傻了,慌忙站起来去扶向日葵,说,你……这是怎么了?向日葵一把甩开昌河村长的手,别碰我!我笑你不算男人,有胆量睡老娘,却没胆量担当责任。

  昌河村长窘得无地自容,说咱俩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真心待你的。可是你……却不只我一个男人。听说,你有一个本子……

  是的,我是有个本子,上面记了好多人的名字哩。向日葵的心彻底地凉了,她突然有了一种掀开压在胸口石头的畅快。她看见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老在她面前拍胸脯称大爷的村长,现在竟变得如此懦弱,一种快感从她的脚趾丫儿一直蔓延到头发丝儿。

  我要把这个本子交给我的男人,我要让他把你们这些臭王八蛋的鸡巴都割下来喂狗!向日葵咬牙切齿地说。

  昌河村长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终于上前捉住了向日葵的手,说,是的,那些狗东西都对你不怀好意,是要让他们付出点儿代价的。但是,我可是真心待你好的,你自己掏心窝子说说,我对你咋样?向日葵说,我当然知道,我会区别对待的,谁对我好对我孬,我心里明镜似的。

  昌河一把搂住了向日葵,顺势压倒在床上,就去扯向日葵的衣服,嘴巴舌头都不闲着。一时间,向日葵被撩拨得高涨。可到了关键时候昌河却没了动作,伏在向日葵的身上,说,我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就不行了呢?向日葵伸手在昌河的裆里摸了一把,恨恨地把他掀翻在地。昌河村长不知是怎样逃离向日葵家的,路上,昌河感觉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怎么回的家。昌河家的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忙给他打水洗了,扶着上床睡下。黑暗中昌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偏偏昌河家的又提起了向日葵家男人要回来的事。昌河家的用意很明显,她知道昌河晚间一定是去找向日葵了,听说向日葵的男人要回家了,昌河家的甭提有多欢喜了,自己的苦日子终于快熬出头了。她不敢让昌河看出她的欢喜,听男人长吁短叹,知道男人也在为这事闹心,却忍不住要往他的痛处戳。昌河家的说,听说向日葵的男人要回家了。

  昌河没好气地说,人家回家,关你屁事?

  昌河家的按捺着心底的喜悦,脸上装着一脸委屈,说向日葵这些年也挺遭罪的。昌河没好气地踹了婆娘一脚,说,睡觉睡觉,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心里恨恨的,感觉下面又威武雄壮了起来,拉过女人就扯衣服,刚刚跨上女人的身,就浑身痉挛一泄千里。

  

  关于向日葵的男人要回家复仇的传言,还有向日葵那个神秘的小本子,在一盏灯和黑芝麻的添油加醋、推波助澜下,越传越玄,有鼻子有眼。一盏灯甚至于说出她看过那个小本子了,本子上都有谁的名字她也知道。但当村里人追问本子上的名字时,她却不再多说。就连黑芝麻,这没影儿的事本来是她信口胡诌的,可现在大家都这么传,她倒犯糊涂了,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了。平静的村庄,因多了这一公开的秘密,变得格外的不平静起来。长舌妇们说起这事来,言语里更多了一些兴奋与期待,她们在期盼着这一场好戏早日上演,她们盼着向日葵的男人早日回来将向日葵这个勾引男人的骚货好好地收拾一顿。秦家庄的男人们这几天来似乎一下子都勤快了起来,平日里不屑于去干的活儿,这会儿都捡起来干了,晚上都搂着自家的婆娘早早地睡觉。爱说黄色笑话的永新,这些天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据村里的可靠消息,他永新也是上向日葵的黑名单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永新简直是六月天下雪,比那窦娥还冤哪。永新甚至还想,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以前真的去同向日葵去睡了,那也值了。向日葵呀你这个臭女人,我秦永新只不过是编排过你几个笑话,你却要一棒子把我往死里打。永新甚至想找向日葵问个明白,可又怕这个时候去找向日葵,没事也说成有事了,就像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天杀的劳改犯,当初打死了人咋就没被枪毙呢?咋这么快就放了呢?晚上躺在床上,一个劲儿地长吁短叹。门外,刮起了呼呼的北风,谁家的狗在叫,引来了其它的狗,叫声连成一片,叫得让人心慌。山雨欲来风满楼,山村就像一个气球,被一种莫明的恐慌、兴奋、躁动所充斥,越胀越大,越胀越大,秦永新感觉要出事了,真的要出事了。

  

  这些人里面,最兴奋的就数黑芝麻。在向日葵成为秦家庄的男人们追逐的焦点之前,说到秦家庄的女人,别人会说,那要数黑芝麻呀,看人家长得那叫,黑是黑了点儿,可黑得俊,脸上虽说有几粒雀斑,可正是这些小雀斑,给她增添了无限的风情。黑芝麻这个绰号,还是县上工作组的小任给她取的。小任说了,黑芝麻人长得虽说黑,但越看越耐看。黑芝麻干庄稼活儿那是一把好手,犁田耙地,打场割谷,男人干的活儿她都能干,而且干起活来干净利索。走路像一阵风,屁股奶子甩得让男人们心跳。黑芝麻的男人,那个窝囊废,就不要提了吧,他在秦家庄是不配被人提起名姓的。人人都说黑芝麻的一双儿女,长得谁都像,就是不像她爸爸。黑芝麻的男人,整天脸上带着笑,见了谁都是点头哈腰,见了睡过他老婆的男人也笑。可自从向日葵的男人坐了牢以后,黑芝麻就一日日地被子人淡忘了,成了明日黄花。她做梦都在盼着一场暴风雨早日来临。

  压抑与恐慌像一阵风,刮了几天,却没见下雨,村子里又渐渐活跃了起来,人们的声音也一日日地大了起来。同时,失望也写在了很多人的脸上,尤其是黑芝麻,她不甘心让这阵风就这么刮过去。如果这个传言是一锅油,她现在就要加一点火,让油开起来,开得越滚越好,最好是把那些从她床上转移到向日葵床上的那些臭男人烧死,还有那个向日葵。

  向日葵的男人真的要回来了,就在下个月底,千真万确的消息。全村人都相信了这是事实。而昌河村长,这次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向日葵的男人回来,第一个要阉了昌河村长。

  昌河村长已多日没去找过向日葵了,他不敢去,也没心思去。那晚从向日葵家回来后,昌河在房事上就出问题了。昌河家的有点着急,又是熬狗肉又是炖驴鞭的,可都没有什么起色。昌河绝望了,昌河想,用不着向日葵的男人动手,还不如自己先了断了省事。这样的话一出口,昌河家的吓了一跳。昌河家的现在不再唠叨昌河了,她坚定地站在了昌河一边,作为一个女人,她要捍卫她男人的尊严。应该说昌河家的是一个出色的心理医生,她知道她男人的病症根结之所在——一切都是向日葵这个骚女人惹出来的,可她却没有找出解决问题的药方。

  黑芝麻来串门,多少让昌河村长和昌河家的有些意外。通常,秦家庄的男人女人们吃饭时都不坐在家里,串门子是常有的事。黑芝麻也不例外,饭一熟,她就盛上骨堆堆的一大碗,如果有肉或是鸡蛋之类的好菜,一定要摆在饭上面,显摆上半个村子。可最近几天,人们却像约好了似的,吃饭时都呆在家里,生怕话说多了惹出是非。今天黑芝麻突然来串门儿,就让人有点出乎意料了。

  这些天咋不见村长?怕不是躲着谁吧?黑芝麻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们家昌河又没做什么亏心事。用得着怕谁躲谁吗?昌河家的对黑芝麻的到来表示了明显的厌恶。她从来就没对这个女人有过好感。

  谁知道哩,都是村里人传的。那向日葵的男人可不好惹,当年只为一句玩笑话就打死了人的。黑芝麻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比划着。

  黑芝麻的心眼儿比昌河家的可鬼得多,她对昌河家的反应一点也不在意,看见昌河家的脸上的恐慌,她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嫂子,以防万一,你们还是该尽早想个法子呀。黑芝麻一副为人担忧的样子,永新你知道噻,编排了一句笑话,就被向日葵记在了本本里,听说村长排在头一名哩!

  你瞎说。昌河家的说,但语调明显已是中气不足。

  黑芝麻当然看出了昌河家的内心在发虚,她睃了一眼打她进门时就在闷头喝酒的昌河村长,她发觉这几日没见,昌河村长怎么一下子就像老了好几岁,往日那种时时处处显摆在脸上的志得意满一扫而尽,剩下的却是一脸凄苦之气,他的鬓角甚至就在这几天生出了许多白发。当然,也许昌河村长的头发早就有白的了,不过不为人注意罢了,黑芝麻却宁愿相信村长的头发是一夜之间熬白的。黑芝麻心头对昌河村长仅有的一点畏惧就飞到了爪洼国,黑芝麻埋头呼噜呼噜猛吃了几口面条,故意把嘴吧嗒得山响。黑芝麻擦了一把鼻尖儿上的汗,擤了一把清鼻涕,看也不看就抹在了昌河村长家的门框上。

  我瞎说?!你去村子里听听,黑芝麻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你们不早点商量个对策,等到那劳改犯回来杀到你家来,说什么都晚了。黑芝麻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说我走了。昌河家的忙说,再吃一碗干饭,说着就去抢黑芝麻手里的碗。黑芝麻本能的一闪,说我饱了,要回家喂猪哩。昌河家的却抢过了黑芝麻手里的碗,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好几片肉在上面。黑芝麻也没推辞,说端回去给我们死鬼吃去,他最爱吃干饭了。说完打着饱嗝往回走去。

  黑芝麻走出昌河村长家的大门,甚至哼起了歌,她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她好像听到昌河在骂:什么东西!黑芝麻知道昌河在骂自己,可她一点儿都不生气,她觉得今天真他妈的解恨,她就是想在这件事里搅稀泥,到时候,秦家庄可就有好戏看了。黑芝麻听见昌河家的在数落他,都是你,你去谁那儿不好,去惹杀人犯的老婆?这下麻烦可大了,不单黑芝麻,村里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哩。

  

  一个星期,向日葵小本本上的黑名单已经被人传了个七七八八。村里的男男女女在议论这件事时,一些家庭内部也出现了不大不小的纷争。这些名单的出炉与向日葵无关,一切都应该归功于黑芝麻。当然,秦家庄没有人想到去考据消息来源的可靠性,每天一到两场的家庭战争让秦家庄由当初时的沉闷转而进入到一个热闹的时段。女人们软硬兼施,男人们却死不认账,看热闹的人远远地围观,没有人上去劝架。孩子们过节一样的兴奋,在人群里嬉笑打闹,钻进钻出。所有的家庭纷争,最终都以一个同样的结局而告终,就是女人最后作出让步,枪口一致地指向了向日葵——那个勾引男人的骚女人。至于自家的男人是否真的和向日葵有什么瓜葛,都无关紧要了。这样的战争带来的最直接的结果是,村里的女人们不再和自己的男人过不去,男人嘛,哪有不犯点儿错误的,只要他改,毕竟还要和他过一辈子哩!可要是一看见向日葵,她们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们不敢提名道姓地骂,她们不是给向日葵留什么面子,而是怕向日葵那就要回家的男人。可只要不是个傻瓜,谁都知道她们骂的是向日葵。

  向日葵的日子不好过了。什么叫众矢之的,众叛亲离,她算是真正领教了。这些天来,她都不敢出门,一出门,总能听到打鸡骂狗吐口水的声音,再没有女人跟她打招呼,男人们见了她像见了阎王躲路走。就是坐在家里,也不时地有污言秽语穿墙而过钻入她的耳膜。只有一盏灯和黑芝麻还敢跟她说话,黑芝麻的到来,当然有点探听虚实的用意,而一盏灯这时却真真实实贴心贴肺地站在了向日葵的一边。

  傍黑时候,向日葵在井边打水,挑了水往回走的时候,正碰上昌河家的也来挑水。昌河家的经过向日葵身边时,突然就骂起了身边的一条狗,昌河家的骂:骚母狗,满村子的找公狗……昌河家的骂得很难听。远远围了一圈子的人看热闹。昌河家的骂得越发起劲了。向日葵垂了头,像个罪人一样挑了水往家走,走得慌了,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水泼了一身,一只桶顺着土坡滚出老远。昌河家的捂着嘴偷笑了一回,远远地看着向日葵从地上艰难地爬起,一身泥水的拎了两只空桶回了家。不一刻,向日葵的屋里就传来了哭声。

  一盏灯吃罢夜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向日葵家。刚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农药味儿。一盏灯叫声不好,就撞开了向日葵的屋门,果然就见到了正在满地打滚的向日葵。一盏灯顿时头皮发麻,一声尖叫就出了口:我的妈呀,来人哪!快来救救向日葵呀。一盏灯尖厉的叫声如一柄长剑划破秦家庄的薄暮。

  当时,昌河家的还在为傍晚时的那一顿好骂而自鸣得意,那骚女人,老娘骂得她连一句嘴都不敢还,不是心虚是什么?老天爷都帮我,害得那娘们摔了一跤,一担水全泼在了身上,咯咯咯……

  昌河村长咳嗽了一声,皱起了眉头。毕竟他曾经与向日葵好过一回,他也恨过向日葵,不该那么无情无义把自己列入黑名单。可看着自己的女人这样羞辱向日葵,他心里也不十分好受。他瞪了一眼女人,说,你嘴上积点德吧,你就不怕她男人回来找你的麻烦?昌河家的小声说,我又没点她向日葵的名字,我骂咱们家的那只狗哩。

  昌河家的今晚心情很不错,给昌河温了小酒,还炒了两样小菜,两人正吃着,就听见了一盏灯的尖叫声。昌河端在手上的酒杯当时就掉在了地上,当的一声摔碎了。一盏灯的叫声又响了起来:快来人哪,向日葵喝农药了!

  昌河村长和昌河家的都听得真真切切。昌河村长霍地站起身就往门外走,昌河家的一伸手,薅住了昌河的衣袖:咋的?!

  我——

  你还想去救她?昌河家的小声命令着昌河村长:你给我坐下,吃你的饭!

  昌河村长听话地坐下了,昌河家的却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门口察看动静。已笼罩在夜色中的秦家庄一片宁静,除了一盏灯的尖叫和几声狗吠之外,秦家庄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梦乡,家家关门熄灯,一片沉寂。昌河家的忙回屋,也熄灭了家里的灯,黑暗中,她感觉有些腿脚发软。

  对于秦家庄的男男女女在听到向日葵喝农药后的反应,我不想一一写来,他们各怀心事,屏住呼吸,躲在黑暗的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盏灯不是一个缺心眼儿的女人,她在呼叫了几声之后,发现并没有人过来帮忙,她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这时候,她惟一能指挥的,也是永远都听她指挥的,就是她那个半傻的男人。男人那时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武打片,是他最喜欢看的。一盏灯气喘吁吁地跑门,嘶哑着嗓子骂:你个差心眼儿的东西,没听到我叫么? 

  听说向日葵喝农药了,憨男人也紧张了,随一盏灯一路跑到了向日葵家。一个女人,一个憨男人,要背走一个喝了农药满地打滚的女人谈何容易?好不容易弄上肩,没跑两步又掉了下来。一盏灯连哭带喊地和她男人将向日葵弄到三里开外的乡卫生院时,已经晚了。

  

  向日葵死了。

  秦家庄的人们破天荒地慷慨了一回,大家凑钱安葬了向日葵。向日葵下葬那天,秦家庄的锣鼓唢呐响声震天,鞭炮声不绝于耳,有一种节日的喜庆气氛。葬毕向日葵,该烧她生前用过的衣物用品了,昌河村长亲自动手,一件一件仔细地抖了向日葵的衣服投入火堆,那样子,像一个虔诚的孝子。站在旁边的一盏灯说:村长,你该不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昌河村长的脸上好一阵难堪,男男女女们顿时没了声响。

  一盏灯一声冷笑:不用找了,向日葵死前把那个本本交给了我,让我一定转交给她男人。(题、插图:阮山)

  责任编辑: 孙春云  栏目管理人:杨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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