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语: 

  As long as the world shall last there will be wrongs, and if no man rebelled, those wrongs would last forever.

  只要世界还存在,就会有错误;如果没有人警醒,这些错误将永远存在下去。

  ——C·达罗

  

  梦圆美利坚(序)

  ——走遍美国五十州

  □刘 宁

  常言人生如梦,过去只道这不过是一种人生态度的书写;不想,原来它更是一种人生状态的描述。

  当写下文章标题这几个字的时候,事实上我已经完成了为期十八个月访美学者的人生一页,返抵祖国将近八个星期了。

  此时此刻,端坐电脑之前复把在美国生活的片段从头到尾逐一内心反刍,那一种美好与不舍的感受自是难以言喻。

  即如今天星期六,这个时候倘在美国洛杉矶,按习惯我应该又是孤独一人地驾着那辆白色的“凌志400”小车,顺着Duarte大道来到教堂对面的Arcadia 公共图书馆,抱着一大堆要还的书和录像带进去,然后又抱着一大堆新借的书和录像带出来……

  那一切是如此真实地历历在目,又是那么柯梦般的恍若隔世。

  举头望窗外,但见院子里两棵繁花摇曳的洋紫荆树画眉鸟儿吱啁,却是再看不见那一群蓝色的鹦鹉交头接耳于美国小木屋前两棵亭亭玉立的棕榈树上了。

  彼情彼景,试问心何牵挂,人何唏嘘?

  毕竟,那在美国度过的五百多个日夜,是自己所创造的一个活生生的自由真实的梦呀!

  如今仿佛梦已圆,情未了。

  

  数日前,在上海又与一位哈佛访问学者谈及彼此生活于美国之种种,竟然发现原来众多访美学者都有如此相同的经历:前三个月不喜欢美国,半年左右理解和接受美国,一年后就大为欣赏美国。

  据说,一些人在那里生活三年后,更是再也离不开美国了。

  那么到底美国有何魅力,竟能令中国的精英们产生一种“觉今是而昨非”的感悟,甚至“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呢?

  我想了一下,这也许与美国的自然环境有关,与美国人热爱自然的优秀传统有关。

  人们常常笑话美国没有历史,美国人没有文化,殊不知历史与文化本身,常常也是表现为一种对自然和自然生态关系的破坏的。

  从这个角度说,美国人很幸运,他们缺少文化历史,却懂得从我们悠久的历史与文化中学习到了道法自然与顺其自然的奥妙,懂得尊重自然、爱护自然。

  这样,美国就形成了一种崇尚自然而然的自由文化,美国人就成为了一个最为令人羡慕的自由自在的民族。

  

  说起来有一件事情,教我感慨良多。

  在完成访美任务之前,我曾断然决定要驾车把美国五十个州统统游走一遍,并且包括进入加拿大西部美丽的维多利亚岛,包括进入本土以外接近北极的阿拉斯加冰川世界。

  由此可以说,美国最美好的人文风景与自然风光,我几乎都尽可能地予以近距离接触了,美国的大部分国家公园都留下过我的足迹。

  当重返洛杉矶时,因为行前已经从租住一年多的小木屋搬出,我只好暂时下榻在一位台湾好友管理的旅馆中。

  那一天,好友为我热情举杯庆祝,说我此行不仅被美国人视为“壮举”,同时也使我成为他所认识的所有人中最为“传奇”的人物。

  他略带酒意地指着一块放在他的经理桌上的风水石告诉我,他来洛杉矶这么多年,整天为生意忙碌,最远也就去过加州中部的优胜美地国家公园(Yosemite National Park),而这块排球那么大的漂亮石头,正是那次他跟未婚妻一块捡回来的。

  这石头是从优胜美地国家公园捡回来的?

  好友听我一问,马上脸红了承认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是中国人。

  因为是中国人,就习惯地把看到的好东西心安理得地都往家里搬了。

  我只能笑了笑。

  好友很快恢复常态,继续讲述道:其实那天往溪流中捡这块石头时,一个美国白人老太太是曾经出声制止过的。

  老太太当时把我好友的未婚妻叫到一旁告诫说,你应该提醒你的朋友把石头放回原处。

  好友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好把石头放下。

  可过了一会儿,等周围的人都离开后,他又去把石头捡起来迅速放进自己的车里。

  为什么会这样?他说,那是为了一种尊严。

  我的好友解释道,不是因为老太太在未婚妻面前伤了他的自尊心,而是因为她是美国人伤了我们作为中国人的自尊心。

  他强调,如果当时是换上一个中国老大娘来劝告,他一定会心悦诚服地接受教诲的。

  我闻毕却觉得有点笑不出来了。

  作为基本同在一种文化传统里成长的人,我明白好友的心态。

  首先是服从人而不是服膺真理,民族自尊心高于国际平常心,这在我们许多国人的日常生活中也已经是一种习惯了。

  然而,这样的习惯实在不好:把自然的东西搞得不自然,譬如把自然界里的石头搬回家里做风水石;把自然的关系当成不自然的关系,譬如把正常的批评关系视为种族矛盾关系。

  我当即把自己的看法坦白相告好友,他听了以后没有说话。

  

  无独有偶,最近我所居住的城市,正在举行一个大型的奇石展览。

  我从传媒的报道里得知,那里展出的一百多件“天然奇石艺术品”,有四十八件还是获得过省级奇石协会奖的,组织者认为此展览对本地“打造文化名城”具有意义。

  我想,既有“省奇石协会”,大抵就必还有“国家级奇石协会”之类的团体,可见今天玩石人气之旺。并且,这样的“传统艺术活动”在开展的同时,无疑还包含着丰厚的商业利益。

  在那个奇石展开幕不久,我又在当地一家报纸上看到这样一条新闻:

  “一块来宾卷纹石日前被番禺沙溪一民营企业老板以68万元的高价买走。 这块来宾卷纹石高4.8米,宽2.1米,厚1.6米,重约三吨,是花卉世界大名堂奇石馆花费了近两个月时间,在广西来宾县红水河中10多米深的水底寻获的。这块石头纹路靓、形态好、富有动感。据专家介绍,这块石头需要上亿年的河水冲刷,才能形成这种极具文化韵味的风貌。据了解,随着花卉世界盆景雅石展举办日期的临近,奇石交易比上半年大幅攀升,呈现出供销两旺的态势。”

  这“文化韵味”数字,用得可圈可点;而“供销两旺”数字,也是耐人寻味。

  更有凑巧的是,那天当我打开电视机时,抬头竟然又看到某电视台的一个节目正在积极表彰,一位收藏艺术家不辞劳苦利用所有节假日踏遍祖国大好河山,以独具的慧眼把各种各样的“天然奇石艺术品”长年累月地往家里搬去。

  

  应该说,石头文化在我国是古已有之,于文化人圈子尤盛的。

  曹雪芹的《石头记》固然离不开与石头的诸多干系;我所住城市有一历史名园,当年也曾因收藏着十二块珍贵的黄蜡石而以“十二石斋”名之,声名远播;而某次我到贾平凹先生家作客,谈话中也曾见他不时拍打着自己满屋子里所收藏的石头自言自语道:这些都是有生命的东西呀!令我印象深刻。

  然而,这样的文化与美国没有“文化”的保护自然的文化相比,是存在着很大反差的,我以为值得反思。

  在我印象中,美国的历任总统里,老罗斯福总统与后来推行“新政”的罗斯福总统相比,不算特别杰出。但他在任期间却做了一件非常富有远见的事情,就是以“保育”(conservation)的概念大大地推动了“国家公园运动”的发展,把保护自然资源的事业实行了法律化。

  于是在美国的今天,即使是那些被废弃了已无人居住的“鬼城”(Ghost town),城内遗弃着许多有历史价值的值钱物品,却是从来都不会有人拣回家占为己有的。

  因为美国人对此已经形成良好的习惯,他们从小就晓得,这些东西都应该作为历史见证呆在它们原来的地方,就像石头就该自然地保留在山上一样。如果把它们搬走了,后来的人再来到访时就看不到了。

  这本是十分自然平常的道理。

  而美国另一位总统胡佛先生,在保护环境方面似乎就表现得糟糕一点了。他任内曾力主修筑胡佛大水库,这在当时可谓一件惊世的大动作,为美国人赢来了很多骄傲。

  但后来历史证明,胡佛大水库的建设严重影响了科罗拉多流域的生态平衡,令今天的美国人大为后悔。不久前我才沿着美国大峡谷的谷底又走了一次,只见原先奔腾汹涌得足以冲刷出一条条巨大山壑的科罗拉多大河,如今却犹如一道有气无力的小溪可怜巴巴地躺在那里。十分感慨!

  以至于有一次我在美国上课,一位新老师来到课堂作自我介绍时竟然这样调侃说:我姓胡佛,但跟那个乱建水库的胡佛总统毫无关系。

  可见在今天美国的文明社会里,无论往大自然里添加人为的东西,或者往家里搬“天然艺术品”,这样的行为都是为世人所不齿的。对此,即使贵为总统者亦不能例外。

  所以,美国人现在对于世界的“可持续发展战略”是非常重视。

  

  由此我便想到,既然本人有幸在美国学习和生活了一段日子,也许真应该把自己游历美国五十州的所见所闻一一如实记录下来,公诸国人,尤其是关于美国人怎样热爱自然和受益于自然的真实情况。

  尽管美国在形成崇尚自然风气的过程中也不是一帆风顺,美国人在自然环境中所形成的价值观和一些所作所为也不无应该批判的地方,中美文化的差异在许多方面更加不能以孰是孰非来衡量,甚至不能以孰优孰劣来做简单判断。但是在我们日省吾身的时候,倘能够以人为鉴,能有多一个参照对象来作对比,想必一定是有利无害的。

  这或许就是我回到中国以后还要继续书写美国的原因,毕竟访学美国的梦是圆了,但我的中国梦想还在继续!

  以上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想法。

  我把这个朴实想法写出来,权作为这一个新的随笔系列即将出笼前之序。

  2003年10月26日

  编者注:下期开始,《梦圆美国》系列散文将在“惜梦轩笔记”栏目中连续刊出。

  

  

  从六十分到八十分

  ——近看刘宁和他的长篇散文

  □王薇薇

  有人说,刘宁是属于那种让你见过一面即难忘记的人。但他留给你的印象并不是雄辩滔滔的口才或其他,而是那双锐利有神的眼睛。

  如果说目光如剑是一个恰当的比喻的话,他的剑就会在他的头脑中迅速地劈开纷繁的事物表象,找出内在的本质联系,然后作出果敢的判断。每当你看到他眼神炯炯时,那你就可以大致知道,他又在发现中得出了某种正确的结论或全新的领悟。

  有一次在美国的传播学年会上,一个跟他首次见面的美国大师级老教授突然说:你的眼睛真厉害(You have wonderful eyes)!能够在初次见面中就一眼看出别人的特点,应该说老先生同样也是慧眼独具。他俩因此还结下了进一步发展友谊的缘分,这是后话。

  刘宁这种过人的洞察力造就了他敏锐果断、大胆求新、敢为人先的个性,这也是他在事业中成功的主要因素。

  确实,能将一本最普通的地市级杂志办成一本在全国具有知名度的大发行量文学期刊,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创举。而作为当年全国最年轻的文学期刊总编,刘宁敢于带领一帮年轻人,在文学刊物的改革上独树一帜,打开市场局面,闯出一套经验,无疑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和魄力的。而这些在今天来说仍旧是了不起的业绩,为刘宁带来了各种荣誉,也使他一度成为业内为数不多的“成功人士”的典型代表。

  但刘宁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成功。由于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一直以来,他只给自己打六十分。

  这一点,在2002年3月他到美国做访问学者之后感受尤深。

  因为,一些在国内看似前无古人十分具有创意的实践和理念,包括诸如“期刊也是商品”等惊人之语,在美国却早已是一门显学,并在过去的二三百年间被无数成功的企业家以实践检验过了。同时,通过大量的阅读,他还发现,目前我们国内很多学者在各个研究领域中所提出的问题也是有迹可循,美国的前辈们或早已展开研讨,或已早经解决了。

  这个对他而言说不清是好还是坏的发现,却让曾经踌躇满志的他在初到美国之时痛苦不堪。他是一个敏感的人,中美在先进文化上的强烈反差,以及刚开始时由于英语不好所带来在学习、研究上的障碍,使他在一段时间内找不到自己发力的支点,变得迷茫疑惑。这种对自己的怀疑渐渐地消磨了他在国内的精英意识,并反映到他的写作上。因此,在2002年刘宁的“惜梦轩笔记”专栏中,他将眼光和注意力多集中在一些生活的细节和私人的感受上,尤其是他自己对美国最初的感性认识。从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明显处于摸索适应阶段的观察者,在用生动的语言讲述自身有趣的故事时,其实并没有触及到社会的内核。刘宁本人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而且在不断地反省和思索中。

  但这个过渡阶段很快就结束了。虽然美国有各种复杂多样的现象同时向他汹涌而来,他在吃力招架之际也慢慢理清了头绪,并在错综对立的关系中分出了层次和条理。如果说他某次为加州州立大学的中国学员作“中美关系的民众态度”为题的讲课后,驾车沿西海岸进行文化考察等活动使他走出了困惑的话,那么他在2002年底动身驾车前往美国南部作为期一个月的横跨十三州的游历,则犹如一个里程碑,标志着他真正进入了一个新的写作状态。

  从南部考察回来之后,刘宁的专栏写作无论从题材的选择、观察的角度以及思维的模式方面,都有了明显的变化,而且,最大的不同,就是文章开始越写越长了。

  在国内对“文化大散文”的一片批评声中,这一类的散文被标签化并不被看好。刘宁却在这当头开始了“文化大散文”——我宁可称之为“长篇散文”——的写作,完全是一种不自觉的需要。他在驾车考察的途中,对美国有了从局部到全面的认识。而这种认识,连同他在途中对每一件新鲜事物的感悟,让他有一种面对读者不说不快的冲动。当然,如果只是简单的驾车外出,刘宁只能给我们带来纯粹的“长篇游记”,但事实上,他在有限的时间内,有意识地从图书馆里、从网上阅读了大量相关的书籍和论述,使自己对美国社会的认知,无论是国家体制、民族个性还是文化特质,都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在《西海岸散记》系列及《感受美国的日子》系列长篇散文中,我们没有看到批评家们所说的史料的堆砌,更没有变历史背景为文章主体的倾向,却更多地感受到他对美国的历史事件、人文地理、宗教政治等方面的个人观点和私人体验。这些观点和体验以一种活泼生动、深入浅出的语言表达出来,再加对各种具体事件上极富现场感的描写,让读者在保持着阅读的愉悦的同时,不知不觉地接收和获得了某种精神的享受和认识的提高。

  这一转变的过程,对刘宁来说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在美国的宗教文化中,最为强调的是一种“分享”的精神。刘宁虽然并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他愿意接受与他人“分享”的观念。他认为,自己对美国社会及国际关系的认识的提高,对某些事物看法的改变,是有赖于眼界的开阔和见识的增长,而在美国访学的便利赋予了他实现这种转变最佳的条件。既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他作为一个国际文化的受益者,便有责任和义务去传播信息,去与每一个人分享成果。于是,在他2003年的“惜梦轩笔记”专栏中,我们看到了他身为一个知识分子应有的精英意识的回归,以及这种忧患的精英意识对他写作的推动。

  但值得注意的是,刘宁文章中所表现的精英意识是一种平民化的,大众化的,他所关注的不仅仅是知识分子,更多的是平头百姓。他没有咄咄逼人的语气,没有趾高气扬的姿态,没有令人费解的专业术语,而是以最为通俗易懂的文字,去道出艰涩深奥的见解。爱略特曾说,“正是我们读起来最不费力的文学,才可能最容易地和最不知不觉地影响着我们。”刘宁的长篇散文正是在努力做到这一点。因此,在他的文章中,我们不必忍受枯燥、空洞、死板等种种所谓“文化大散文”的通病,而是大可以面带微笑,轻松自如地一口气读下来,同时毫无愧意地摘取他几经消化并反刍、去伪存真后的“胜利果实”,从而将其为我所用。这对于暂且无从寻找了解外面世界途径的人来说,未必不是一条捷径。

  起初,也曾有不少朋友善意地提醒说,在人们普遍缺乏阅读耐心的今天,这样的长篇散文是否能为读者所接受?刘宁也为此而犹豫过,但他最后仍然坚守己见,不改初衷。在他看来,长或短都不应是问题,散文可长可短,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而他之所以在这个阶段开始长篇散文的创作,是由个人经历及认知能力所决定的,绝无为“长”而长的目的,更不会作无病呻吟状。在写作上,刘宁向来的阶段风格特点都非常鲜明,“长”或许只是一个必经阶段。很快,他可能又要转向另一种风格的写作。但不管他下一个阶段的写作如何,可以欣慰的是,读者的反馈已肯定了他这一阶段的长篇散文。当初的担心,已不再是问题。曾有读者来信说,她一口气读完了《感受美国的日子》,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长,只觉得还想接着再读。

  作为一个责任编辑,我不想去具体地评价刘宁散文的语言和写作风格,因为要做到这个并不容易。但我知道,他是个严肃的创作者。每一次写作,他为了让文字更为鲜活而不失灵气,更为生动而又不重复自己,总是不怕艰辛,一改再改,精益求精,从不应付。这一点,正与他一向的办刊风格不谋而合——保持鲜活,不断创新,超越自我。

  我也不敢说刘宁的长篇散文现在一定能够走红,毕竟走红还需要各种社会因素的配合甚至机缘的巧合。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他的文章一定具有价值,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他的专栏,确实又很难用诸如“活泼”、“优美”、“丰富”、“深刻”等几个词汇去概括的。但我同样可以肯定地说,他的专栏一定是成功的。

  由此我想,从美国访学的这段日子来看,刘宁应该可以给自己打八十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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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王薇薇  图:卢 卫  标题字:李小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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