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蓝,单薄得像片叶子。夹在站台的人群里,恐慌而又孤独。那是个夏天,有汗水顺着眼角渗进眼眶,让蓝的眼睛涩涩的难耐。人们拥挤着向车门靠拢,高个子男子用手推蓝的后背,蓝有些喘不过气,想哭。她突然有些害怕挤上这趟北上的列车。十七岁的蓝,穿了泛白的牛仔裤和洗得有些发黄的干净白衬衣,恐慌中开始一个人漂泊。火车长长的笛声让蓝战栗,站台上散落的人群在车窗外像波浪一样向后荡漾。要离别,蓝眯起眼睛让视线模糊。车厢里,十七岁的蓝,有着天真不变的洁白。

  蓝不知道城市会有这么大,楼会有那么高,车和人会有那么多。她依然眯起眼睛,恍若置于梦中。城市空气中弥漫的汽车尾气味让蓝觉得胸闷,有种想呕吐的感觉。蓝捂住胸口,干净的白衬衣在火车上染得有些污脏。城市高大的玻璃幕墙上映出蓝有些乡土的影子,蓝打量自己,她觉得她也许不适合城市。叔叔穿过人群,向蓝走过来。陌生的人群里,蓝看到叔叔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像许多这些城里人的表情。蓝想,叔叔在这里呆了八年,八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

  蓝尊敬地叫了叔叔,但不让叔叔替她拿包裹。叔叔很小就被抱养出门,蓝从未去过乡下叔叔的家,她与叔叔之间其实还很生分。蓝小心翼翼地跟着叔叔,不敢东张西望。这城市太大了,像迷宫。蓝想,总有一天,她会在这里游走自如。

  蓝一早就知道,这是她一个人的生活,谁也依赖不了。她用这个城市的语言来为自己开垦一块属于自己的园地,尽管,是在别人城市的屋檐下。堂哥带蓝进了一家私人制衣厂,第二天就丢下蓝跳了槽。她尽管对陌生的人有些迷惑和无措,但她依然不抱怨任何人。能把自己带到这个城市,这已让她很感激。

  蓝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感,她是个早熟的孩子。蓝有很好的教养,只是有些内向和孤僻。在工厂那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女孩子里,蓝最小,纯朴、安静,而又柔弱,像朵白色山茶,洁白而又香味清冽。这是这个城市里没有的花朵,是蓝喜欢的花朵。

  十七岁的蓝,没有想象爱情。她只是努力去适应这个城市。她说过,她要在这个城市里游走自如。蓝喜欢我行我素,习惯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做她喜欢做的事。她一个人逗留在书店,一个人去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和商厦,充实得没有时间去想象爱情。夜里,一个人走上天桥。蓝喜欢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尽管,那一刻流浪的感觉也刻骨铭心。蓝依然穿了那条小姨留下来的泛白牛仔裤和洗得发黄的干净白衬衣,站在天桥上,像朵夜里开放的山茶。

  

  十七岁的生日静悄悄地到来。蓝一个人走到了那条长长的青石板巷里,每走一步蓝就对自己说一声,今天是我生日。那时,有阳光跃过石墙拐进来,还很早,阳光嫩嫩的。蓝就站在那片阳光里长到了十七岁。她听到了自己成长的声音,像家里禾苗拔节声一样,清脆而又有些疼痛。

  第一次工资发下来,到手的只有五块钱。蓝用那五块钱买了一种叫诗美的有粉红颜色的洗发水。那种洗发水的味道像极了山茶的味道,蓝百闻不厌。蓝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床铺。她觉得,哪怕是个床铺,也能让她踏实。因为,她感觉,那像个小小的家。蓝一直跟别人共挤一张床,直到那人离开。蓝捡了她的被褥洗了整整一个下午,晒了好几场太阳。重新铺上去。在枕边放上自己的书、信、日记。蓝看着那个小窝独自微笑。蓝想,她其实想要的并不多,仅此而已。

  蓝上街为自己买了条美丽的枕巾。她想,睡上去,做的梦都会是美丽的。可是,她不知道那个小窝又只剩下一块床板。干净的有太阳味道的被褥被洗劫一空。

  谁啊?蓝喊。第一次那么大声。

  厂长亲自拿的。

  为什么?

  你堂哥挖走了这里的客户。

  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蓝就收拾了一切,抱着膝在床板上坐了一夜。天亮,她安静地穿过青石板巷,走到了街上。一夜不眠,让蓝有些轻飘飘,汽车尾气的味道疯涌上来,堵住蓝的呼吸。蓝捂住胸口,穿过天桥,寻找地铁入口。

  地铁站里,有明亮的灯光和一排排干净的座椅,这让蓝感到入骨入髓的温暖。她坐上去,泪水夺眶而出。她总想,她要的其实并不多,仅此而已。

  五毛钱可以买一张地铁票,蓝还剩最后一块钱。她用五毛钱买了一张去叔叔家方向的地铁票,用另五毛钱买了两块干面包。蓝饿了,她怕自己晕倒在这里,让城市人笑话地怜悯。车厢里有漂亮舒适的座椅,蓝坐上去,想睡觉,可是她怕错过下车的站台,她没有钱再去买一张地铁票。于是,她咬紧自己干燥失水的嘴唇。蓝想,她不会屈服,她就要在这个城市里闯开一个缺口,谁也别想挡着。

  

  蓝一直想跟那位奶奶说上几句话。那是个慈祥的老人。在职中教书,每天中午她都会来叔叔家打开水,她总笑吟吟地走进来,打了开水,总要夸蓝几句。蓝也总会露出甜美的笑容,但说不出话。直到那天老人来不及等水开,蓝就开口说,奶奶,我打好了再给您送过去。老人笑着抚了蓝长长的头发。那一刻,蓝想闭上眼睛,那种温暖呵护比拥有什么都更幸福。

  奶奶,您知道有谁家要保姆吗?墙根下,蓝拎着水瓶问。阳光淡淡地泻在蓝身上,蓝的神情渴盼而又殷切。

  你做?

  是。

  闺女,你多大?

  我十八。蓝隐瞒。

  你的年纪该读书。蓝咬住嘴唇,不说话,想哭。

  去我家。蓝抬起眼,有颗泪珠扑簌落下来。

  帮我带小孙子,九个月大,宝贝着呢。

  真的?

  真的。

  蓝笑了。平生第一次,笑得最明媚和动人。是的,是动人,蓝长大了,是个美丽的女子。

  

  蓝重新有了工作,有每月一百二十块钱的收入。父亲的肠道里长了肿瘤,需要去医院做切除手术,弟弟正上初二。蓝每两个月寄一次钱,一次寄两百。蓝会写很感人的信。在信中,她的口吻像个在家里挑大梁的男孩子。相书上说属龙的女子喜欢承担重任。蓝属龙。母亲深刻地影响了蓝的性格,让蓝变得孤僻、忧郁和有着压抑住的清高。蓝和母亲,彼此是彼此心里的最痛。从十五岁起,母亲就莫名其妙地病了,找不到任何病因。发病时,母亲又哭又唱,议论里母亲患了神经病,做完各种医院检查都无结果。母亲不发病的时候,就带着蓝在迷信的指引下去大大小小的山上庙里叩拜。蓝的膝盖叩出了疖。

  蓝害怕去学校,害怕同任何人沟通,害怕看到所有人的眼光。在蓝眼里,他们在讥笑母亲。但是,母亲不是的,她比任何母亲更正常更慈爱,只是,她在生病。拖了两年,母亲的病竟然不治而愈。蓝跌碎了手上吃饭的小花碗。妈,我知道你会好,我就知道。

  蓝再三叮嘱父母亲要注重身体,告诉父亲先借了钱去医院做了手术,她很快会还钱。不用担心自己,自己一切安好,胖了很多。最后,蓝才叠好写好的信,入了信封,抹去眼泪,以吻封缄。一切都会好的,从现在开始。蓝坚信。

  

  东东是蓝带的那个宝贝小人儿。蓝就像个小妈妈一样,精心呵护着他。在许多年以后的梦里,蓝依然梦到小东东。主人家住在一所大学的家属院里。惟一让蓝疼痛的是,看着青春可以滴出水来的大学生,蓝的自卑泛滥成灾。蓝害怕所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怕有人叫她“小阿姨”,尽管,那是做保姆时最别致的称呼,可蓝觉得,越是别致讽刺就越大。蓝讨厌在街上碰到像她一样抱着孩子的女孩,她避开同院里所有的保姆,带东东独自到别处。她有时候都害怕,东东会像她一样孤僻。

  蓝觉得白天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耻辱,特别是在这个大学校园里。只要抱着东东,她心里就会疼痛,但这并不影响她喜爱东东。蓝不抱怨任何人,她觉得,流浪总是从最低点开始,然后一步一步向前,最后达到愿望。

  夜里最安全,整个世界都黑着。蓝喜欢黑暗的夜里,她可以剥开伤口,为自己舔伤。蓝喜欢用黑夜来庇护她的清高。在黑夜里,她的笑容,像开在深夜里的山茶,洁白而又楚楚动人。

  奶奶很喜欢蓝。奶奶的大女儿多年不育,想收蓝做干女儿,然后,给蓝找个工作,长大了就在附近郊区找个合适的人让蓝安家。于是,蓝有时觉得,平静、幸福的生活原来可以离她很近。只要她点头,然后把东东带到三岁,就可以不用再跋山涉水地漂泊。只是,蓝清楚,那些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是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她喜欢动荡不定的生活,喜欢在这种生活中不断地证明自己,她不想依赖任何人。不喜欢爬山虎依附着墙长得郁郁葱葱,却永远都在墙角,漫过窗户就被人斩断。蓝喜欢自由伸展。

  

  夜很静。透过窗户,蓝知道外面正月色如水。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又一年的冬天。蓝想起她已经长到十八岁,可在那一天她居然忘记。蓝用被子暖着脸颊,有泪不经意间滑下来。然后,蓝轻轻地笑。很多个这样的夜里,蓝都先哭后笑。

  夜里,蓝被有人的呼吸惊醒,那种气息粘在脸颊细小的汗毛上,痒痒的难耐。睁开眼,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出恐慌。蓝坐起来,看见东东六十二岁的爷爷站在床边,蓝的脸烧得发烫,但她不害怕。黑暗里,蓝瞪着六十二岁的老人,心里很痛。而他居然还想扑上来,压倒蓝。于是,蓝挣扎。

  我要喊了。他的手停下来。

  你是大学教授,我尊重你。虽然我只是个保姆,但也请你尊重我。他站起来,蓝看到他迟缓地走到门边。眼睛已经习惯黑暗,蓝看到他的欲言又止。

  什么都没发生过。蓝说。然后下床帮他开了门。等他走了,蓝啪的一声按上门锁,打开灯,蓝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青春的身体。她知道,出门在外,经历青春的女子要比一般人难熬很多,在动荡不定的日子里,她也许会随时失去她自己。于是,十八岁,蓝第一次想到爱情,想有那么一个人,牵她的手。有时候,她会害怕一个人走这段路。蓝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那么夜静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的温柔释放在他的怀里,成一朵洁白山茶。

  

  下完最后一场雪,蓝决定要走了。采儿也出门了,在那个阳光充沛的南方城市生活得很滋润。采儿是蓝的死党,可以和蓝分享一切东西。只是,采儿有时候觉得,她不知道还可以给蓝什么东西,让她像自己一样快乐和明亮。蓝是个有着性格创伤的人,她喜欢阴暗。

  蓝对采儿说,有人开始想侵犯她青春的身体。

  那你还呆在那个流氓城市干什么?

  我喜欢这里。我想在这里游走自如。

  你要付出代价。

  想得到就得要付出。也许,你呆的那个城市会让人更费心。好啦,我来啦,我想念你。

  蓝最终没有在那个城市游走自如。虽然,她喜欢那里温暖的地铁车站和车厢;喜欢那里干净宽阔的林阴道;喜欢那里路边摊上煎得香香的鸡蛋煎饼和甜甜酸酸的冰糖葫芦。但采儿还是说对了,这个城市太严肃,让人觉得沉重,而南方,总充满阳光。那个城市活泼而又年轻,生活快节奏的演进,让人不甘落后。

  

  有人走了,有人来了。车站,是个离别和相逢的地方。蓝对车站已没有太多感慨。迁徙对于流浪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车站只是一张会过期作废的票根。走了就走了,来了就来了,而真的生活,是在别处。

  采儿见了蓝,眼泪流出来。还是在夏天,蓝刚在家里过完十九岁生日。母亲为蓝做了手工面条,煮了四个鸡蛋。蓝夹碎其中三个,把它们拨到父母亲和弟弟的碗里,这样,鸡蛋碎了,他们就不能再把它拨回蓝的碗里。

  你要不要长得那么仔细,还那样瘦。采儿用手背抹眼泪。

  采儿长高了,穿了窄窄小小的吊带裙,漂过红色的短碎发现代而又前卫。蓝说采儿你身上有这城市的气息。

  夜里,采儿依偎着蓝。

  你快乐吗?

  当然。

  我是说一直以来。

  是一直以来。父亲做了成功的手术,母亲身体也好,弟弟品学兼优,自己又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没有理由不快乐。父亲做手术借下的钱,我很快会还。

  可你看起来不快乐。你还是像十五岁时那样孤僻。

  那是性格。跟快乐不快乐无关。别担心我。我们都长大了。

  我有时候问自己,我还有什么可以跟你分享,可让你快乐?

  可以分享的一定是能够分享的东西,不要把属于你的也分给我,那样,你会让我变得很贪。

  

  拥挤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一座比一座高的争抢阳光的楼宇,璀璨而又冷漠的霓虹,不分白昼和黑夜的喧嚣,这是个浮华的城市。蓝知道她不会属于这里,她是个骨子里质朴的孤僻的乡村女子。她只是想在这里暂时生活,得到一些付出后可得到的东西。

  在这个城市里,蓝一样经历着磨难。偷偷在别人遗弃的厂房里栖过身;找工作时,一天只吃一顿一包方便面的午餐;在夜晚的巷子里,被下流胚子追赶得跑掉鞋子。她不忍心打扰采儿,采儿也一样很累很贫,和她一样,在这个城市寻找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在这个城市里,她们一样都是无根的人,像丛蒲公英,风一吹,就飞。

  两个月后,蓝才稳定下来。进了一家化工厂,月薪二百三十元。蓝毫不犹豫地进去了。蓝觉得,能够先落下脚来,这很重要。尽管扎不了根。日子平静下来,蓝寻找一切机会为自己充电。参加电脑培训班,拿了上岗证;在地摊上淘了很旧的许国璋的英语教科书,艰难地自己学。蓝还迷上写字,她喜欢用铅笔写很工整的字,讲一些关于成长的小故事。写错了,就认真地用橡皮擦掉重新再写。这些都是属于她的小小乐趣。

  生活看起来很平淡,蓝喜欢这种淡泊的生活。采儿会隔三岔五跑过来看蓝,然后要夸张地拥抱说,我想你,蓝。蓝那时也觉得幸福极了,也就拥抱采儿。于是,就看见了采儿背后那个眯起眼睛看两个女子拥抱的卓。卓淡淡地笑,很温情。让蓝突然想起北方城市里那温暖的地铁和车厢。蓝心里轻轻地痛了痛,于是,就记住了卓。对于美好的人或事物,蓝最先有的感觉就是痛。蓝觉得,只有痛过,才会记得。

  十九岁,蓝想拥有爱情。卓的出现,让蓝的爱情有了缺口。只是,采儿也喜欢卓。这是个让蓝心痛不已的情结。采儿一直在问蓝,她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跟蓝分享。蓝害怕她想跟采儿分享的东西会是卓。采儿是个那么好的女子,她一直想给蓝可以分享的东西,让蓝快乐。蓝觉得,对于采儿她会是个有罪恶感的人,也许有一天,她会向采儿要走最不该要的、又不容人分享的东西。

  

  卓站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笑得温情而又动人。不管时间再过多少年,蓝依然记得卓那个让她心里作痛的笑容。很多个夜里,那个笑容是蓝在寂寞里仅有的支撑。

  嗨。卓打招呼。声音像阳光一样明亮。

  嗨。蓝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

  看到你第一眼,你就让我心里疼痛,所以就记住了你。然后,就想来看看你。蓝,你是个冷漠、孤僻、天真洁白的小妖。你躲避所有人,只在夜里醒着,独自为自己舔伤。

  蓝无法言语,心在一边疼痛一边沉溺。卓就这样把蓝拥进了怀里。蓝全身酥软,睁不开眼睛,她又想起那温暖的地铁车厢,她很累,想歇歇。于是,蓝展开手臂,环住卓的腰。温暖,入骨入髓的温暖,像水淹没蓝所有思想。

  十九岁,蓝有了爱情。她的爱情也曾经是采儿的憧憬。采儿醉了一夜,第二天,将蓝的手放进卓的手心。

  蓝,我还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跟你分享,让你快乐。卓是为你留着的。卓如果是我的,我不会跟你分享,但卓是你的。卓是你选择的结果,离开那个城市,来到这个城市,蓝,你选择对了。这个城市有你想要的并且可以得到的东西。接下来,你会快乐。

  蓝扑进采儿怀里,用力哭出声音。

  

  二十岁,是蓝最开心的岁月。蓝像朵山茶,因为爱情,幸福地绽放。蓝那时还不知道,幸福和爱情对于她来讲是一件那么容易稍纵即逝的事。蓝祈祷爱情长久,永远长久。蓝是个不喜欢承诺的女子,她从不轻易对别人承诺,也不喜欢别人轻易对她许下承诺。蓝觉得,因为谁都无法预知未来,而过早的承诺只会是种累赘,让承诺与被承诺的人都很累。是的,我们无法预知未来,无法预知谁的爱情会有个美丽的结局,甚至无法预知我们可以和亲爱的人相爱多久。

  采儿有了爱情。在蓝二十一岁那年的三月里,爱情把采儿从这个城市带到了那个城市。那年,采儿二十四岁。蓝想,人们应该要相信宿命。采儿为爱情而走,而蓝为了爱情而来。我们不想来来去去的离别,但无法违背命运的安排。

  站台上,采儿挽着男朋友的手笑得很明媚。蓝想,采儿跟着幸福奔走,是一件美丽的事,这场离别没有引起她们太多的伤感。蓝和采儿都坚信,不管离开得有多远,心都永远贴近。火车的笛声悠长而深远,采儿挥动手臂:蓝,你要快乐,我会来看你们,保重。蓝也挥手:你也一样,我想念你。

  空落落的月台上安静下来。卓拉了蓝的手,又为蓝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采儿会快乐,像我们一样。

  蓝盯住卓的眼睛,你确信?

  是。确信。

  有风吹过来,带来远处群山的草木气息,蓝凝望着火车载走采儿的方向,轻轻嗅着,然后,用力咬紧嘴唇。蓝想,不要哭出声来,这是一次关于幸福与爱情的离别。

  

  卓有胃痛的毛病,卓自己都不记得有几年了。但觉得很平常。出门在外的日子,吃不定时不定量的饭菜在所难免,也许每个人的胃都会有些不正常。蓝二十二岁的时候,卓的胃痛变得频繁而又加剧。但他总是瞒着蓝。卓会随身带些药片,疼的时候,便在蓝面前作轻松状的一片一片地吃药。让蓝看上去觉得,他会照顾自己。

  蓝二十三岁那年的十月,卓因严重的胃痛,晕倒在工作车间。当蓝心急如焚赶到医院时,卓已安静地躺在床上打点滴。蓝抓着洁白的被单,半晌才哭出声。

  别哭。乖,没事。卓对蓝痛惜地轻笑。

  如果知道你会这样,我不该只在意你是否吃药,应该早点来医院。蓝觉得,这真是她的错,如果在知道卓胃痛的第一时间就去医院,也许,爱情将会给蓝打开绿灯,留下一道可以向前走的生机。

  这不是你的错,你是那样爱我。

  可我没有为我的爱做点什么。我只是不停地向你要。

  能够给你,让你快乐,是我一辈子都愿意的事。蓝,不是我不想爱你,是我不得不爱你,不得不爱,知道吗?宿命里我们注定要爱。即使,有一天我们会为爱所伤。

  下午,卓就要离开医院。任蓝怎么劝他都不肯多呆一分钟。

  再多呆几天,我对你的病情一无所知。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必须要知道你是健康的。

  我很健康。只是有点胃痛的小毛病。我晕倒是因为我连续加了两个通宵,体力不支。

  我要看病历。

  卓就从口袋掏出折皱的病历。蓝展开来,病历里没有任何诊断记录。

  没有理由一片空白。

  我只是体力不支而已,同事不送我来医院,扶我上床休息,我也一样会好起来。医院只是给我吊了一瓶盐水而已。

  那也应该有记录。

  蓝,我饿,并且饿极了,吃得下一头牛。卓把病历搁在医院的病床上,拉了蓝往外走。

  南方十月的阳光依然有些毒。从高大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日光,晃得蓝的眼睛生痛。她看了看卓,卓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蓝就停下来,用手背替卓抹了汗。蓝觉得,卓有些消瘦和苍白。他该是累坏了。蓝心里阵痛。

  多年后,蓝依然会想,只要在病历的事情上再向卓多纠缠一会儿,或者,马上转身去门诊医生那里查询,蓝也许会得到结果。可是,问题在于,知道结果又能意味着什么。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并不因为你先一步知道了结果而不再发生。蓝想,她是如此幸运和卓谈了一场恋爱,在这场爱情里,卓一直把伤害和残忍为蓝减少到最低点。尽管,卓隐瞒了事实,那只是因为,他害怕蓝受到伤害。蓝是个孤僻得让人心里作痛的女子,她要的东西,只是那么一点点温暖和依靠。而卓不能够,在给蓝温暖的同时,带给蓝更多的伤害。卓认为,哪怕是无心,无心也是一种错。

  

  卓开始进食得越来越少,开始日渐一日地消瘦。他不能吃太多东西,而且经常难以下咽,有时,吃一顿饭会让他哽出眼泪。在蓝的再三强求下,卓辞掉了他的工作,他们在村里租了间僻静得一年四季可以照到阳光的小屋。卓整日将小屋收拾得干净整齐,蓝的心里被幸福溢得满满的。蓝想带卓去医院里做系统检查,她背着卓去医院里做价格咨询,那数字让蓝心酸。蓝没有积蓄,所有的都寄了回家。蓝开始早出晚归,开始兼职。她只想能快点让卓去做检查,并不让钱成为卓不去的借口。生命是自己的,健康是重要的,我们才开始相爱,我们还要爱到后世,后一世,怎么能让卓有借口。不能。

  无论多晚归来。卓总会等。

  蓝说,一个人寂寞吗?

  不,两个人。爱让寂寞逃之夭夭。累吗?

  不,两个人。爱让生活有了分量,即使累,也有价值。

  我很贪。知道吗?蓝,我想让你爱一点、再爱一点、又爱一点。我不想离开你,守着你一天、又一天、再一天、还一天。

  你别指望离开我。宿命中,我们是被上天旨意的必须相爱的一对。我们如影随形,谁也别想逃。

  如果我离开你,求你忘记我。如果让我知道你想我,我会心碎。

  卓?!不许说胡话。不要轻易地为爱作徒劳的想象。现在,我们在一起,我是你的,正如你是我的。

  蓝相信宿命。喜欢宿命里的爱情。那种爱,有种青梅竹马的温情和笃定。

  

  冬天来的时候,这个城市没有特别的迹象。只是,偶尔刮的北风有些冷飕飕。蓝感觉,那缕风是在北方城市里迷了路的风,飘散到这个城市,它有些柔弱而又孤零。蓝为卓套了米白色的细线毛衣。卓有光彩的眼睛有些凹陷。他们站在火车站的出口,等待卓的大哥和父亲从出站口挤出来。

  蓝说,我害怕他们将你带走。你要走,是吗?请求你带我走。

  到哪里我都会带着你,除了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为什么?你去我就要去。

  蓝看见卓突然盯住自己,脸色有些泛白,手心里,有丝丝湿冷。

  那,我不去。但你要回来。我日夜都等你。

  蓝看见卓的眼泪潸然而下。但蓝不知道,卓会这样,是因为卓知道自己无法回来。他去的那地方,没有回来的路。

  蓝在楼下抬头张望,自己的房子里没有灯光。蓝心里突突地跳。打开门,摁亮灯,房子里依然干净整齐,只是,没有卓。蓝打开衣柜,卓的衣衫一件都不见,CD机上蓝和卓的合影照也消失不见。只在蓝经常写字的桌上,用书压了一张洁白的纸笺。除了自己,那是卓留给蓝惟一一件可以触摸到卓的指纹的东西。卓留在纸上的那句话,仓促而又短暂。

  蓝,我贪了你的爱,却无法回馈。别等我回来,那个地方没有回来的路。

  蓝哭不出声,突然觉得她的爱情是如此的空洞。她不知道卓扔下她,去了什么地方,那个地方为什么没有回来的路?不知道卓的家乡在哪里,不知道怎样可以找到他。尽管,蓝知道,卓穿四十码的鞋子,喜欢穿棉布衬衣,喜欢理平头,喜欢吃雪梨;夜里,喜欢醒来不开灯摸索着去喝凉开水。蓝一直以为,这些是爱情必不可少的内容。但是,从现在开始,蓝也可再遇到穿四十码鞋子、穿衬衣、理平头、吃雪梨、在夜里喝凉开水的男子。但那不是卓。蓝感到绝望。

  

  蓝二十六岁时,采儿回来了。那时候,卓已离开一年多。那场爱情,差点让蓝残废。她因严重的忧郁而失语,整整一个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身边的女友说,你要废了,你到底要怎样?

  我想卓。

  可他已经走了,永远不再回来。你要出门,要晒太阳,要结识新的爱情。你就要腐烂了。

  卓爱我。

  女友恼火地推开窗。如果你觉得这样你的爱情会再回来,你就从这里跳下去。

  

  蓝用了一年多时间去面对卓的离开,辛苦了很多人。也许,女友说得对,死去无知万事空,只苦了活着的人。蓝知道,她和卓可以选择相爱,但无法抗拒分离。有淡淡阳光的下午,卓温情而动人的笑是蓝宿命里的爱,也是蓝宿命里的痛。对于宿命里的爱情,我们只能抓紧现实每分每秒去爱去珍惜。因为,我们始终无法预知我们可以相爱多久。而也许正因为这样,爱才美。而痛,只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记住爱。

  采儿回来了。站台上,采儿依然夸张地拥抱了蓝。

  蓝,我回来了。

  是的,你回来了。

  你多没良心,一直音讯全无。我想你要疯了。卓呢?

  卓离开了。

  卓离开了?

  是。

  我一眼眼一天天看着卓从手心里溜走。可是,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会离开。而且,再也等不回来。

  蓝给采儿展开一张纸:卓走了,因为食道癌。七月七日。卓父字。

  你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苦苦支撑。蓝,这样你会毁了你自己。

  采儿,我宁愿有别的女子从我手心里要走卓。我要他活着。

  原来把卓给你,是种伤害。蓝,那夜喝醉,是因为我怨你。但我不知道幸运的竟然还是我。

  泪水涟涟。

  阳光下,蓝和采儿相拥着。有火车呼啸着从她们身边掠过,风掀起她们的头发,像海里荡漾的藻类。

  采儿走时,蓝二十一岁。采儿再回来时,蓝二十六岁。五个年头。五年里,有很多事情发生,有很多人被忘记。而对于蓝和采儿,时间只会让她们越来越牵挂彼此。两个青春正在一点一点接近透支的女子,喜相逢里,灿烂得像两朵并蒂的山茶。是的,像山茶,是蓝喜欢的花朵,洁白而又香味清冽。

  蓝拥着采儿,坐在地铁车站里。喜欢地铁车站是蓝怪异的嗜好。这个城市的地铁站依然让蓝温暖。蓝眯起眼睛睃巡来来往往的人们。蓝想,这就是生活,一站一站,允许有人上,允许有人下,允许停靠,但不允许停止。除非,你到了终点。但生活的列车依然要前行,因为沿途一直还有别的人们乘坐。

  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下车,你才有座位。蓝,把你爱情的座位从往事里空出来,让想坐的人进来。

  我害怕自己不能够好好去爱别人。

  试试看。

  也许。

  蓝将眼睛眯起来,是的,也许要试试看。宿命里只有一个卓,可是他已经不再存在。只是,蓝还活着。蓝必须再爱上其他人,生活就是这样现实、沉重甚至是残忍。年轻的爱情就这样走过,幸福和创痛成着正比。也许,卓不愿意看到蓝一个人寂寞。卓说过,如果我离开你,求你忘记我,如果知道你想我,我会心碎。蓝想,她活着,也许她是卓的延续。只要她快乐,卓也会快乐。

  身边一对又一对情人走过。很幸福地呢喃和相拥。蓝侧着头靠在采儿肩上。

  采儿,我想念爱情。蓝轻轻地说,然后轻轻地笑。

  能够遭遇爱情是一件美丽的事情,爱情也许会让我们吃尽苦头,但蓝,能够爱着,多么幸福。而你能幸福,是我最大的心愿。

  会的。我会幸福。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在幸福之中。

  蓝,你听那个小女孩唱,很动听。

  是。我听见。

  对面,一位约摸六岁的小女孩穿白白的衣裙,甜甜地唱:我是一只小小鸟,飞就飞叫就叫,不知道有忧愁不知道有烦恼,只是爱欢笑。

  她像朵山茶,采儿,开遍家乡漫山遍野的山茶。蓝将眼睛眯得更小,淡淡地笑。二十六岁的蓝,依然有着天真不变的洁白。

  采儿,我想睡。

  蓝搂了采儿,闭上眼。脸颊上的小酒窝在轻轻荡漾。蓝要告诉卓,她的所有快乐。

  于是,蓝看见,卓站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笑得温情而又动人。

  

  责任编辑:孙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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