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女人

  我与北京亲密接触4年有余。1000多个日日夜夜的交流磨合,北京留给我的印象就像一个美丽的坏女人,令我爱恨交加,欲罢不能。想要永远留在她身边,却无法忍受她的陋习,想要离她而去,却又很难轻松挥起慧剑,干脆果断地斩断与她之间的丝丝缕缕。  

  北京是个魅力四射的女人。她吸引我从湖南千里迢迢追寻而来。老实说,我爱北京,而最爱的是北京天安门。就像很多人去西藏朝拜一样,天安门是我心中的圣地。天安门有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广场,有全世界惟一每天都有升降旗仪式。我是一个很嬉皮的人,但是一到了天安门,我就变得非常规矩。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环顾四周,没有哪一样不令我心里崇敬。我曾经通宵守在天安门广场,等待看升旗仪式。当第一缕朝阳升起,威严的护旗班战士扛着闪亮的刺刀从金水桥下整齐地走来,我已屏住了呼吸;随着战士们横穿长安街走进广场,我已有些激动;当鲜艳的红旗在雄壮的国歌中冉冉升起,我的泪缓缓地顺着脸颊淌下来。一回头,发现身边的人都热泪盈眶。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去天安门看升旗,对我来说比去三环看男朋友的动力还大,每个月的1号,我都会雷打不动地去天安门看升旗。

  北京是个热情的女人,她极具亲和力。没有哪个城市能像北京那样热情,她接纳从全国各地来的客人,不任高贵与卑微。这样那样的为国家作出了贡献的代表她欢迎,失魂落魄的叫化子她也不会把你扫地出城。前段时间到广州、深圳出差,来来往往的公交车上,满满一车的人都冷若冰霜、噤若寒蝉。几十人同一个表情,惟一不同的是那些表情或显年轻或显苍老。这令我很担心,长此下去,他们的语言能力会不会退化?北京就不同了。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同样,也要百年才能修得同车行。上了同一辆车就是一种缘分,这个道理,他们比我还体味得透彻。从一句“今天的天气真好”开始,一车素昧平生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地也聊到了育儿养老,也聊到了政策、战争……几站路聊下来,一个长篇的素材就差不多了。

  在我的记忆里,惟一令北京这个城市安静了一段时间的是“非典”。那时候每一个人都戴个厚厚的口罩,那时候的人变得特别宽容,你把她的脚趾头踩扁了她也不会骂你,只是自己无声地走开。我那时就很过瘾地踩过好几个人的脚,但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句“国骂”。

  北京宽宽的马路最令我满意。我去过很多城市,与北京相比,总感觉除北京以外的城市都像农村,马路就像羊肠小道。走在别的城市的街头,我总感觉压抑,惟有北京,她令我可以自由地呼吸。我最喜欢骑着自行车游北京,自行车道比别的城市的主车道还要宽。

  北京是座能令人实现梦想的城市。北京不像别的城市,对待外来人口就像对后娘的孩子。只要你有本事,你就可能发挥出来,北京不排斥你,也不挤兑你。我所采访过的号称“中国最大网吧的CEO”的王跃胜在成为网校老大前曾是一个煤矿工人,在几十米深的矿井里讨生活。北京会给每个人机会,只要你做好了准备。在来北京之前,我是广东东莞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女工,那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厂子,耗去了我18岁到22岁最黄金的美好年华。我的远大理想和萌动的青春被流水线无情地碾碎,揉进了那些冰冷的电子产品里。1999年,我来了北京。4年过去了,要说我怎么成功也未见得,但起码,我已从一个流水线女工出息成了一名编辑,一名记者,可以背着采访包四处采访那些和我当年一样坐流水线的女工,可以坐在高级写字间里玩电脑。尽管已不怎么丽人,但好歹也熬到了一个白领。

  北京还有一个令我喜欢的就是可以轻易地见到名人。1984年的春节晚会上,我认识了倪萍和赵忠祥,那时感觉他们是我今生今世可望不可及的明星,但是来到北京后,我接二连三地见到了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闪闪的星星。在国林枫书店,先后见到了赵忠祥和敬一丹,在打工妹之家的活动上,轻易地就握到了倪萍的手。在北京,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听说很多当红的、腕级的明星名人们经常在酒吧出入,也许某天去三里屯的酒吧,喝到正酣处,不经意地一回头,就发现常常出没在电视中的那张熟悉的脸庞就坐在离你不远处,正静静地喝着和你同一牌子的啤酒。

  

  

  坏女人

  

  北京是个充满魅力的美丽女人,和所有美丽女人一样,她也有她的陋习,所以,我认为北京是个美丽的坏女人。

  说到北京这个坏女人的陋习,首当其冲的是塞车。当然,其他的城市也塞车,但是如果与北京相比,那真的就是小巫见大巫了。目前,北京的路已经修到六环了,六环现在还没有通车,除了地铁和六环不塞车,其他的路段塞起车来会活活急死你。我在平安大街上班,住在北四环,满打满算,也就20里地,可是上下班少说也得花上3小时。如果路上再出点什么小意外,足足有半天的时间花在路上。大好青春我可浪费不起,我总是起早贪黑地想将时间补回来,而睡觉时间就放在车上了,每天我都是迷迷糊糊地坐车去,再昏昏沉沉地坐车回。好几次,我在公交车上梦回故乡;好几次我头上被碰起青包;好几次,我口水横流的丑样儿被众人尽收眼底;好几次,我坐过站,不得不重新坐回来。

  然而,这种种的种种,都比不上2001年冬天那场大雪留给我的印象刻骨铭心。那天下午,气温突然下降,雪花落到地上立即结成了冰。下午四点,我在人民大学上了300路公交车。自上了车后,车子几乎没有移动过。两个小时过去了,车才走了两站。放眼望去,前面是长长的车龙,回首身后,同样是长长的车龙。一路上,只看到横七竖八的公交车恣意地躺在马路上。而车上,手机声和呼机声此起彼伏。车到马甸的时候,车上一位去西客站送同学的小伙子接到电话,对方说他已经顺利回到了郑州,同车的小伙子无奈地告诉同学:“我还在马甸桥下。”那一天,我直到第二天的凌晨三点才回到家里;那一天,北京地铁空前爆满;那一天,很多人没有回家,在旅店里过了一晚;那一天,令我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并因此落下了恐雪症。

  其实,北京令我落下的并非仅止恐雪症,还有一个就是恐车症。我害怕坐车,尤其害怕上车。我从不说我去坐什么车,而是说我去挤什么车。不是吓唬你,刚到北京来的人都不会挤车。在北京,从来没有人会规规矩矩地排队上车,哪怕是在起点站,哪怕就三两个人,但也还是一哄而上,三两个人同时卡在车门里,后面的就不把他们当人的向上推。小偷们在混乱中赶紧下手,从来不会空手而归。在北京4年的时间里,我先后被偷了5张身份证,还有钞票若干,伤心的眼泪N串。

  沿三环走的300路环线,非常方便而且便宜,包着北京城跑上一圈,从终点再回到起点,花的时间与打车区别不大,可才花4块钱。这条路线是打工者的黄金路线,但是,却并不是每个人都坐得了的。不是挤车高手,还是靠边站的好。就算你好不容易挤到了车上,也进不了车里,只能吊在车外,吊几分钟后还是得自动放弃;就算你挤到了车里,你还要做好准备接受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常常是人被挤得像照片一样,你说这样天天挤,能不瘦吗?曾有人开玩笑说“300路上没胖子,所有胖子只要上了300路,两站路下来就挤瘦了”。我曾经挤过整整一年的300路,的确,那时我的体重创了历史最低,从此再挤任何公交车都是小菜一碟。有次挤418路公交车,看到车来了,我在一群人中侧身前行,挤到车门口,弓背伸臂,双脚用力,“嗖”的一声,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我已冲上车,抢到了一个非常舒服的位置。紧跟在我身后的一位小伙子看着我笑了笑:“我敢打赌,你是常常挤300路的。”“何以见得?”“一看你刚才这身手,我就能百分百的肯定。”

  也许这些都可以克服,可以忍受,但有一点真的可以说是忍无可忍的,那就是举国闻名的“国骂”。我到过全国几十个城市,从来没有见到哪个城市能将“TMD”骂得像北京那样流利顺畅,那样气势如虹,那样老少不分,那样全民普及。我曾经听到过一次最精妙的关于“国骂”的对白。公交车上,一位小女孩踩了一位中年男子的脚,那位中年男子回头就甩出一句话:“你TMD的没长眼啊?”没想到小女孩也毫不示弱,仰着一张小脸伶牙俐齿地回敬:“你TMD的就不能不TMD的吗?”看这阵势,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兆头。

  美丽的女人是很难相处的,美丽而又略带点坏的女人就更不用说了。在北京生活4年了,我和她总会时不时地发生一些小磨擦。就如何和北京和平共处这个问题,我请教过很多朋友。有个朋友说,对待美丽的坏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4个字:不弃不离。

  好一个不弃不离,这方法还真管用。现在,我就正和北京保持着不弃不离的关系。

  

  作者小传:胡笳,来自湖南,目前混在北京。有过4年的流水线打工经历,现在依然,惟一不同的是原来靠体力,现在靠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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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管理人:孙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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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象形:熊猫。因为它是国宝,所以

  你得无条件地供奉它。熊猫又憨又笨拙,

  自好感觉还好得不得了,这一点北京

  像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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