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中了魔,把羊头和清水供在墩台上,朝向北方,马原“扑通”跪下,老扎、李肠和黄小丫跟着跪下。

  

  一

  

  马原站长接到电传:在你的小站内,不要容留陌生人。马原笑了!马原笑的时候,把舌头吐出来,舌尖颤抖,眼皮颤抖,像个藏民。马原是汉人。马原窝在这儿,六年了,没有旅客上下车,没有货物装上卸下。客运货运,是四等以上车站的活儿。五等站,就是监视车辆有无异常。列车呼啸而过后,露出荒凉的大碱滩,剩下这座风雪山神庙样的小车站。谁能来呢?马原摸摸脑袋,没病不死人。值班员李肠心地阴暗,扳道员扎多吉力没心没肺,近来俩人勾搭上了,是他们俩下的药?马原把脖子一抻,吆喝道:“李肠!”

  李肠和扎多吉力在隔壁猴着呢。李肠哪能痛快答应。

  “老扎!”

  扎多吉力颤悠一下耳朵,他的耳朵会动,屁股欠起,眼睛觑住李肠。

  “过来!”马原吆喝。马原仰在调度室转椅上,望着一矮一高俩下属走进来。李肠顺墙蹲下,抄袖儿。扎多吉力靠墙戳着,抱膀儿。“开会。”马原说。俩人狐疑地瞅马原。在这三个人的车站,从没开过会呀。

  马原心里一阵舒坦,说:“分局电传命令:不准你们招生人。”

  俩人眼睛一亮,能嗅到生人味,他们俩像野兽一样兴奋!李肠说:“甭逗俺傻哥俩了!”

  马原心里冷笑,李肠小眯缝眼睛,短胳膊短腿,才四十岁就驼背了。麻面胡须不可交,矬子肚里藏把刀,最毒不过一只眼,再鬼鬼不过水蛇腰。你瞅他,一个人就号下两样。“德性!”马原“啪”地一拍调度台,“我逗猫逗狗,喜得逗你!”

  李肠窝在墙根下,眼睛紧眨巴,愣住了。

  扎多吉力晃悠晃悠,像一堵墙要倒下来,眼睛溜向调度台,问:“有公文吗?”

  马原盯住扎多吉力,这家伙横过来都比李肠高,脑袋大得吓人。他说他是蒙族,可不会说蒙话,身世可疑。但力气大,冬天,铁道岔子结冰,搁别的扳道员,得使榔头砸半天。火车逼近,能把人急疯!你给扎多吉力一碗酒,他咕嘟咕嘟喝干,连手套都不戴,抓住铁道岔,腮帮咬得咯棱棱响,“咔吧”一下,冰碴飞溅,铁轨就扳过来了。马原不敢小瞧他,把电传一推。扎多吉力离开乌涂涂墙,往前够两步,接过电文,瞅得眼球要掉下来,他看字费劲,还是看明白了。扎多吉力将电文递给李肠,去隔壁,拎来长条凳,靠墙放下,像抱小孩一样把李肠按在长凳上,说:“坐,坐,开会得坐着。”李肠就动弹不得了。李肠阅电毕,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咱这疙瘩,谁能来呢?”

  扎多吉力挨李肠坐下,把两手插在裆间:“可不,没说谁来呀?”

  马原厉声道:“来不来,都不准招外人。”

  “不来,咱咋招?”扎多吉力拐不过弯儿。

  李肠“嗤”地笑了。

  扎多吉力摸兜儿,掏出盒力士,那便宜烟邪行,有股氨水味。马原皱起眉头。李肠咽口唾沫,说:“我喝水行吗?”在荒碱滩上,水最金贵。马原说:“喝吧喝吧。妈的!”李肠歪嘴一笑,嘟囔道:“驮水的,算不算外人?”

  马原心一紧,给车站驮水的黄小丫,不是车站职工。“你说她是外人?”

  李肠躲开马原的眼睛:“你说呢?她是你留下的。”

  “电传说陌生外人,她是生人吗?”马原问。

  “不是。”扎多吉力吐出口浊烟。他平时想事慢,这回挺麻溜。

  李肠缩缩脖子,叹口气:“下晚黑,她不睡在咱这儿就好了。”

  马原脸红了,恶狠狠盯住李肠:“月初,你回城了吧?!”

  李肠一惊,气得嘴唇哆嗦。不假,每月一百五十元驮水钱,仨人摊,得自个儿掏腰包,他不愿意雇黄小丫。可他回城休假,跟老婆孩子在炕上热乎,哪有功夫跑到分局告状?马原凭什么怀疑他!马原不怀疑他,怀疑谁呢?三个人里,属马原年轻,铁路运输学校毕业,脸没晒黑,皮肤没被碱风吹糙,有个人样儿。李肠提醒过老扎:甭让他们俩整出事来。扎多吉力怕出事,又觉得李肠不容人。这回,扎多吉力怀疑李肠下绊子了,歪过脑袋,说:“烂肠子,甭搞鬼!”

  李肠心底生出股寒气!这憨头,谁给他装上枪药都敢放。李肠恼羞成怒,跳起来叫喊:“马原,你拉屎,把屎盆子往我脑瓜上扣!”

  马原指戳住他,说:“炸尸呀!我不怕闹鬼!”冷笑着,走出调度室。

  

  

  

  马原走到站台上,大碱滩白雾瘴瘴,没有青草、树木,没有野兔、狐狸、狼,更没有人家。只有一个五等火车站,地图上没有它的名字,过往旅客不知道它的名字,因为它压根儿没有名儿。铁路内部对它的称呼是:马原站。上级调度以站长的姓名直呼其站,在中国,大概只有这一家。马原笑了。你的东面沈阳,西面阜新,北面库伦旗,南面新立屯,都是人烟鼎盛之地。你驻守一方,手里有枪,尽管是杆猎枪,但有国家颁发的枪证。除铁路警察外,就是特等站站长也无权拥有一支枪。马原,你够威风了!大年初一,铁道部副部长、副省长,乘直升飞机降临小站,给你和你的部属拜年。部长摆炕桌,省长夹饺子,以水代酒,敬你。领导们登机前,一齐向你敬礼。马原,你可以了!

  年后,省卫生防疫站专家赶到这里,抽取地下水化验后,明确告知,水质含氟量奇高,不能饮用。没有合格水源,不允许建立车站。但车站死撑在这儿,半个多世纪了。马原刚上任时,用碱地水洗衣裳,衣服浑浊得如同麻袋片,穿在身上梆硬。用碱地水煮饭,大米变成红色,高粱米黏稠稠似血。第一次喝下一碗苦涩的碱水,走不出多远,便恶心,呕吐,心肝肠肚肺翻搅,肚子发酵,像要爆炸!全身抽搐,仿佛墓碑一般轰然倒掉,俗称百步倒。

  就在马原快抗不住的时候,黄小丫来了。黄小丫离开北面大碱滩外的村子,朝车站走来。她听说南边有个火车站,来瞧稀罕景。她没有发现,身后悄悄跟着一只狼。那只狼和她一样,离开自己的领地,从草原进入大碱滩。一只猎雕在天上盘旋。北面村子有许多猎户,是黄小丫家的猎雕。黄小丫只看见前方苍凉的车站,饿狼只看见前面的活人。猎雕收拢翅膀,没有风声,连影子都没有落在地上。它看见死神的阴影罩住女主人,它能提前嗅到死亡的气息。猎雕急了,急剧俯冲,“轰”地一声,炮弹出膛般砸向狼,气流呼啸,把狼冲得飞起来。猎雕撞在砾石上,翅膀折伤,在地上扑打。狼踅身一闪,与猎雕面对面,相住了。猎雕抬起一条枯枝似的腿,把头插进翅膀里,羽毛簌簌抖。狼龇牙笑了,飞贼,害怕了?!投降了?!狼扯歪的脸皮僵住,猎雕擦完喙,佝偻着肩膀,迈开长腿,朝它走来。狼不会站起来,不能像人一样迎上前。狼愣住了,犹豫一下,猛醒似扭身要逃。猎雕忽啦一纵,扑在狼身上。仰面翻倒的狼,四肢拼命抓挠,一爪子抓住猎雕眼睛,撕扯得眼皮吱吱响,鲜血迸溅。猎雕疼得哇哇叫!狼从猎雕抽搐的身体下爬出来,仓皇逃窜。黄小丫扭回头,惊呆了,扑过去,抱起猎雕,奔向车站。

  马原在站台上,看见女孩脸色煞白,怀里的猎雕眼睛流血,心里一惊,问:“你是谁?”

  女孩问:“谁是站长?”

  “我是。”

  “厨房在哪儿?”

  “做啥?”

  女孩撂下猎雕,冲进站房。马原跟进去。女孩四处撒目,朝马原比划,说:“盆。”

  马原问:“做什么?”

  女孩一跺脚:“啊唷!水,水。”

  马原带她穿过休息室,火炕上,摆着扎多吉力和李肠的行李卷。走进厨房,黄小丫抄起黄铜脸盆,舀满水,摘下条毛巾,噔噔噔跑出去。黄小丫投湿毛巾,哭着,跟猎雕说话。猎雕温顺地低下头。黄小丫给猎雕洗羽毛,洗腿把子,洗爪上的泥垢。黄小丫又换盆水,给猎雕洗脸。猎雕淡金色眼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皮翻裂,渗着血。黄小丫用湿毛巾擦血,猎雕猛地弹直身体,羽毛钢针般炸开,疼得嘎呀嘎呀叫,轰地飞起来。猎雕没头没脑地在空中踅绕,翻腾,像人一样痛苦地嚎叫!

  黄小丫吓坏了!她不知道,猎雕眼睛瞎了。

  马原恍然大悟,说:“啊呀,这是碱水,杀的。”

  黄小丫朝马原叫嚷:“混账!你咋不给我好水?”举起铜盆,朝马原砸去。

  ……

  黄小丫知道了,这里没有好水。她留下来,用骆驼给车站驮水。车站上的人,喝了远村的好水后,神清气爽。一个地方的水,是那个地方人的血脉、筋骨和精气神儿呀。

  

  

  

  这天晚上,起风了,月黑风高。从库伦旗方向来的列车,即将进站。马原盯住电子行车版,抓住扩音器,命令:“我是站长马原。值班员和扳道员,做好上岗准备。”

  墙上的小喇叭响了,从调度室到休息室一胯子远,比脱裤子上炕还方便,马原却赖在转椅里,大呼小叫,报丧呀!李肠骂骂咧咧。窗户、门哐啷啷震颤,好像有人要闯进来。扎多吉力说:“虎狼风!”李肠脸白了,大碱地上刮虎狼风,在站台接、发车危险。

  喇叭又叫了:“扎多吉力坐台,李肠接车。”

  扎多吉力一愣,坐台是站长的活,马原把交椅让出来,要出去。扎多吉力嘟囔道:“我块头大,抗风。”可命令下了,谁都得执行。

  李肠心里发狠,我就不能坐台,裤子要掉下来,提提裤腰,抓住信号旗,往外走。马原从调度室走出来,俩人在正门口相住,你瞅我,我瞅你。李肠脸煞白,眼球焦黄,鼻头咋这么大。李肠也是头一遭,几乎脸贴脸地瞅马原:这家伙有抬头纹了,老得真快呀!俩人哑然失笑。门外轰轰响,风长爪子,长腿了,咣咣砸门,踹门。马原说:“让它进来。”

  李肠吸溜一下鼻子,说:“给它打开吧。”

  他们忌讳,不说自己出去。马原推门,门纹丝不动。李肠上手,跟马原一起推,门还是不动。两人用肩膀扛,门一点点挪开,风轰地灌进来,耳朵哇哇叫,眼睛睁不开。马原扁身往外挤,像顶着浪头,扎进汹涌的大海里。李肠紧跟着挤出去,风真硬,像撞在墙上。俩人弯下腰,像牛拉重载哈哧哈哧喘,被风噎得上不来气。马原趴在地上,风头减弱了。李肠跟在马原后面往前爬。这段距离二十四米,他们走过无数次,就是瞎了,嗅也能嗅到那儿。到了,到白线了。马原抬起左手,看夜光表,距火车进站还有五分钟。马原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站起身,李肠也站起来,奇怪,咋没有风了?李肠昏头昏脑,躲在马原身后,风被马原挡住了?不能啊。李肠醒过腔儿,风在转向,他们在旋风空穴里。

  “李肠,准备接、发车。”马原声音奇异的大。

  李肠站直,侧转身,面对火车进站方向。

  “上墩台。”马原命令。

  墩台半米高,站上去,脚没根。风向随时会变,风从前面狂扑过来,眨眼间,能把人拍到站房墙上,像贴一块肉饼子。风从身后扑来,人会被掀飞到铁道上,叫火车碾个稀巴烂。李肠挺得像根橛子,说:“不能上去。”

  “你不上去?”

  “谁都不能上去。”

  “就这么接、发车?”

  李肠哀求道:“站长,别在这儿,靠墙吧。”

  什么!退回去,躲在屋檐下,后背贴住墙,举起信号旗接、发车。干脆猫屋里算了。马原厉声道:“站到墩台上去。”

  李肠叫道:“虎狼风打旋,尾巴一扫,还有小命吗!”

  马原脸色铁青:“那是你的哨位。”

  “马原,别逼人太甚!”李肠怒冲冲奔向墩台,还没站稳,天突然死黑,虎狼风踅回来,沙石飞扬,吼声如雷。李肠投降似扬起双手,从墩台上飞起来,“扑通”,摔出三四米远,差点摔出站台,栽到铁道上。

  “啊呀!怎么了?”扎多吉力透过漫圆形玻璃窗,看见了,抓住扩音器叫喊。

  马原捡起信号旗,蹿上墩台,立刻跪下。风转向了,朝铁道吹。不在墩台上站起来,不笔直地站立接车、发车,就是失职,铁路规章绝不允许。站在墩台上,就要飞,随时会飞向死亡。跪在墩台上的马原,看见趴在地上的李肠 ,扭歪脸,龇牙咧嘴地瞅他。扎多吉力从调度室里瞅他。马上就开进来的列车,司机、列车长、乘务员、乘警和旅客们,都会瞅他。在这条线路上 ,没有特快,没有直快,连逢站必停的普客,也不在马原站刹闸逗留。但你马原必须站起来!马原在墩台上挣扎着,要一点点站起来。就在这时,马原感觉被人箍住了,谁?旋风?啊,黄小丫!黄小丫用拢骆驼水箱的绳子,系住马原的腰。汽笛响起,一团庞然大物隐隐约约驶来。黄小丫抓住绳子,往回跑,冲进站房。马原忽地站起来,举起信号旗,侧身迎接列车。火车驶过,地皮忽悠忽悠颤。马原转身,目送客车。狂风怒号,白尘弥漫,旅客们昏昏欲睡,没有人看见马原。旅客们甚至不知道,在他们的旅程中,经过了一个必须经过的车站。

  马原跨下墩台后,头发、脸、身上敷满碱灰,像个猿人。马原抬起头,站房变成灰白色,仿佛雪景。黄小丫躲在屋里,笑嘻嘻叫嚷:“瞧瞧,我拴住了一峰骆驼!”

  

  

  

  黄小丫牵着那峰骆驼,回来了。三天一个往返,今天不知为啥晚了。北边地平线上,红盈盈落日里,驼头高昂,驼颈弯曲,驼腹两侧水箱墨黑。黄小丫走出红日。红日探头探脑为她送行。一只猎雕悠然扇动翅膀,为她送行。一轮美丽如歌的红日一峰雄壮的骆驼一只威风凛凛的猎雕一个漂亮的女孩,将天地装饰得灿烂辉煌!

  马原朝北边张望,摸挎兜,找烟。一棵香烟递过来,塞进他嘴里,“啪”,替他点燃。“早呢。”扎多吉力说。老扎也出来了。马原搂一下老扎的肩膀,扭转身,俩人在站台上溜达。黄小丫独自穿过大碱滩,天黑后才能赶回车站,马原不放心。伪满洲国时,铁路铺进大碱地,劳工死掉无数,不少人埋在路基下。车站建立,举行庆典,乐手们照规矩奏起安魂曲,送先走的人。劳工们哭了,死人驮着活人走,死人送活人回家,远行。那场面,把工程大掌柜唬得魂飞魄散!呵斥乐队吹步步高,喜临门。乐匠们更倔,把腮帮抡圆,吹得呜呜咽咽。小鬼子站长拧歪脖子,听一气后,喝令鼓乐班滚蛋。鼓乐手们吹吹打打,走进大碱滩。小鬼子站长举手,一排枪端起来。小鬼子站长用他举信号旗的手,往下一按,密集的枪声在鼓乐匠身后爆响,鲜血从喇叭嘴里喷涌而出。自那以后,每逢阴雨夜晚,鼓乐匠们便会从大碱地里拱出来,吹打演奏,哀婉凄绝。这事,铁道志和地方志都有记载。马原庆幸,今儿天好,月亮出来了。李肠也出来了。李肠蹲在墙根下吸烟。要搁往常,他和老扎在宿舍打扑克呢。近来,两人不咋黏乎了。

  马原朝李肠一努嘴,说:“他有点打蔫儿?”

  “嗯。他啥也没捞着。”

  马原乜斜扎多吉力,啥意思?好像我马原捞着啥实惠了。扎多吉力暧昧地笑。这货,准和李肠嘀咕过他和黄小丫。马原招呼李肠:“墙根有蚊子。”

  “我没人味。”李肠吐出口烟,烟圈在月色里漾开。

  马原笑笑。在大碱地,在孤悬独卧的小车站,三个男人窝一堆儿,就像三块臭硬的石头,一磕碰,火星就蹿起来。

  天黑后,马原听见驼铃声,一团黑黝黝影子浮出大碱地,洇进车站散漫过去的灯光里。驼峰起伏,一团浊黄的巨浪涌上站台。黄小丫回来了,驮来水,还驮来一只宰杀干净的大尾寒羊。黄小丫许过愿,给他们烤全羊。三个人欢呼起来,早就盼望这顿烧烤大餐。大家伙手忙脚乱,架起篝柴,点燃篝火,吊上水壶。风贴地皮忽悠忽悠走,火焰窜扬,漫卷铁壶。水壶冒白汽,嘶嘶叫,水开了。黄小丫摘下水壶,将整只羊架在篝火上。马原添柴,扎多吉力转羊。李肠搓搓手,问黄小丫:“你家是屠户吧?”

  “俺家是驼户。”黄小丫笑笑,说,我们村里有不少旅蒙商,出远门时可热闹了。头人嘈、嘈、嘈吆喝,骆驼们跪下来,乡亲们抬出帐篷、粮食和货物,打好驮子,一走就是几十天。路上的驼队真多,驼队相遇,轻载驮队站住,给重载驮队让路,还摘下帽子,向满载而归的人们致敬。

  马原动情地盯住黄小丫。她专注地瞅着篝火,有滋有味地讲着,鲜艳的火光在她脸上跳。

  李肠说:“我们这儿,从没来过驼队。”

  黄小丫一捅篝火,说:“有你们,有铁路,驼队只能往北走了。”

  车站上的人,默然无语。火焰吱吱响,烤羊焦黄透红,油珠闪亮,膻香味打鼻子。黄小丫压低篝火,说:“好了。谁放赏?”三个人发愣,啥规矩?黄小丫说:“毡包里的规矩。主人先片下一块羊腿,说给谁谁。大伙欢呼:主人放赏了!主人片下一块肋巴,说给谁谁。大伙又欢呼。主人放赏完,大伙才上手。”

  李肠咂吧嘴:“派头呀!”

  马原说:“咱们不讲派头,一齐上手。”

  “那可不行。”黄小丫一瞪眼珠。

  扎多吉力说:“羊是你驮来的,你放赏。”

  “没有女娃放赏的。”黄小丫晃脑袋。

  李肠赞叹:“规矩呀!”

  扎多吉力瞪他一眼:“你想放赏?”

  李肠从黄小丫眼神里,看出她想让马原放赏。李肠用手抹抹嘴巴,满脸滑稽和讥讽。马原盯李肠一眼,说:“猜谜吧,谁赢,谁放赏。”

  “谁出谜?”李肠问。

  “我出。”马原道。

  “你出,你永远是赢家。”

  马原道:“那你出。”

  扎多吉力说:“他出,叫他耍我!”

  马原说:“一人出一个。”

  “那我先出。”李肠鬼模鬼样地笑了,“两只螃蟹赛跑,一只红螃蟹,一只黑螃蟹,哪只跑得快?”

  马原说:“老扎,你说。”

  扎多吉力从没吃过螃蟹,摇摇头,傻笑。

  李肠脸都乐歪了。

  马原说:“黑螃蟹。”

  扎多吉力眨巴眼睛,问:“为啥?”

  “熟螃蟹是红的。”马原瞅李肠,李肠一脸沮丧。

  马原说:“蚂蚁有八条腿,上牛粪堆踩。从粪堆上下来后,剩下六条腿。咋回事?”

  扎多吉力说:“那两条腿,叫牛屎粘住了。”

  马原摇头。

  李肠翻肠倒胃,真想猜出来。马原把他的猜出来了,他就得揭开马原的底儿。李肠断然道:“蚂蚁不是八条腿。”

  “是八条腿,我可没少看蚂蚁搬家。”黄小丫嘻嘻笑道。

  李肠一脸急歪样儿:“那两条腿呢?”

  “问你哪?”大伙都乐了。

  马原说:“蚂蚁从牛粪堆上下来后,一条腿捂住鼻子,一条腿直扇乎,说:好臭,好臭!”

  大伙笑得前仰后合。从篝火上抬下烤全羊,摆在矮桌上。马原用刀割下一对羊耳朵,递给李肠,说:“给你!”

  李肠没料到,马原不计前嫌,第一个赏他,美不滋儿接了。

  扎多吉力说:“耳朵嫩。”

  李肠说:“你牙口好,啃骨头。”

  黄小丫吃吃笑。

  马原说:“吃耳朵,听话。谢赏呀!”

  李肠哭笑不得,没想到他被耍了。

  就在这时,从大碱滩深处,隐隐约约飘来鼓乐声,鼓声像咚咚心跳,乐声哀婉凄怨。大伙毛骨悚然!心里明白,得去祭奠。可是没有酒,没有纸钱,那里太远了,连个坟头都没有。马原割下羊头,说:“上站台吧。小丫,你舀盆好水,乐匠们喝不惯碱地水。”

  他们像中了魔,把羊头和清水供在墩台上,朝向北方,马原“扑通”跪下,老扎、李肠和黄小丫跟着跪下。白月孤悬,浮云惨淡,后院篝火回光返照,将天空映得血红。

  

  

  

  马原回到他的宿舍。从辽西去沈阳,经过大碱地时,一路上能看见许多碉堡,枪眼对准铁道,荒草遮没碉堡顶。马原的房屋,是由碉堡改建的,窗户凹陷,矮门铸壮,炕桌上摆着《世界铁道史》和《中国国家地理》。马原拿起一本地理杂志,脸上挂着笑,自打黄小丫来到车站后,院里堆满柴禾和青菜,小日子搞得丰天满地,她真像个能干的主妇。

  门“咿呀”响,一抹窈窕的身影投进来,黄小丫从阴影走进灯光里。

  马原忽悠坐起来:“我就知道是你。”

  黄小丫娇嗔地晃晃头:“可不,你那俩伙计,啥时候登过你的门。”

  马原笑了,说:“我不让他俩来。”

  “你牛!”黄小丫爬上炕,两只脚一抹,鞋掉在地下。她没穿袜子,脚丫雪白,跪坐在马原的面前。马原喘不过气。她眼睫毛扑扇扑扇迷人,身体味迷人。边地女孩野辣,在这条线路上很有名声。沿线许多职工,就地取材,娶的都是附近女孩。

  黄小丫揣满心思,问:“你不撵我吧?”

  “谁敢撵你呀!”马原一阵紧张,仰躺在被垛上。

  边地女孩接住这句话,就像接过了让她许身的帖子。黄小丫俯身盯住他,眼神幽幽:“你可想好喽。”

  “啥?”马原脸潮红,心怦怦跳。

  “你比我大。”

  “我都快三十了。”马原戳心疼,城里女孩,他够不着。

  “我二十,叫你叔行,叫哥也行。”

  “我可不敢充大辈儿。”

  “叫哥?”

  “叫哥,叫哥。”

  黄小丫咕咕笑,用手一划拉,拽住灯绳,“喀哒”,屋黑了。他们俩抱在一起,在黑暗里胆子轰地大了,揉搓得火烧火燎。马原底根要命地膨胀起来,把整个人都带动了。他不顾一切地扒掉她的衣裳,解除自己。小丫,我不欺负你!他呼哧呼哧喘。他没有料到,事情会这么突然,这么简单,这样不可抗拒!

  哥!她仰躺着,把头摇来摇去。

  他冲锋陷阵后,像旗帜一样覆盖住她。她搂住他的腰,不撒手,脸贴住他的膀窝儿。他说:躺下吧。

  他们俩并膀躺在一起。

  他说:咱们在这儿办。

  在车站?

  把你的一大堆亲戚接来。

  一个不叫。这车站,有俩人就够。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当然,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老扎不要了?

  不要了。

  李肠呢?

  趁早打发掉。

  马原捅她:你真独。

  我就是独。连替班的也不要,就咱俩在这儿盯着。

  有了儿子,让他接班。马原说。

  黄小丫一翻身,一只肩膀耸起,拦住朝下溜的小衣,肩窝里白影柔和。半裸的乳房压住他:龙凤胎,还有个女儿呢,把车站交给他们俩。

  他们乐得紧紧抱住。

  他们醉痴痴听见,有鼓乐声飘过来,调子欢悦,是喜临门。

  

   

  

  马原喜洋洋坐在调度台前,收音机嘎嘎响,电池孬了,怪声怪气地播送天气预报,噢嗨,三十九度。在大碱滩,气温能给你变魔术般蹿到四十三四度。马原觉得嗓子干辣,喝口水。前方调度响了:重载货车通过,驶往阜新方向,请注意行车状况。

  “什么货?”马原问。

  “煤炭,木材。”

  “我以为是军列。”

  “不是我邪乎,天邪乎。你那儿热不热?”

  “大碱地冬暖夏凉,是旅游胜地。”

  前方调度笑道:“马站长,你在那儿养老吧。”

  “叫你说着了。”

  对方压低声音:“哎,是你养了个妞儿吗?”

  马原一怔,问:“你听谁说的?”

  对方后悔了:“我听我自个儿说的。”

  “妈的!屁崩大点地儿,一个跳蚤,总乱咬!”

  “我嘴漏。你甭发狼烟。”对方说,“接车吧。”赶紧关掉对讲机。

  马原气呼呼喘,这才感觉热浪扑脸。电子行车版上,一列车缓缓驶入。马原扳过扩音器,命令:“车进站,扎多吉力、李肠接车。”

  货车开过来,地颤抖,调度室颤抖。透过漫圆形玻璃窗,马原看见李肠站在墩台上,侧身朝向火车,举起绿旗。扎多吉力脚压白线,上身往前够,一头大汗,用手拼命擦眼睛。突然,老扎中弹般跳起来,手指前方,叫喊什么。墩台上的李肠被提醒了,抓住对讲机,叫道:“站长,火车异常!”

  “怎么?”

  “有烟火!”

  “我通知下一站,检查走行部位。”高温下,轴缺油,容易磨擦起火。

  “不对,好像货物冒烟!”

  煤炭和原木混装,燃烧起来,可不得了!马原命令:“快,将车闭塞。”

  扎多吉力仿佛猎雕扑向道岔,双手一扳,铁轨挪移。老扎冲击过猛,头朝下,叽里咕噜翻倒在地。火车飞沙走石,呼啸而至,驶入备用线。黄小丫惊叫着,冲出站房。老扎爬起来。司机、副司机和守车长,从两头跳下车,跑向站台。马原冲上站台。司机问:“为什么停车?”

  马原朝货车一指:“冒烟了!在新立屯站,没做降温处理?”

  煤车在高温下长途运行,隔一段里程,要洒水,防止煤炭自燃。司机说:“做了。不管用。”

  副司机问:“你们这儿没有水鹤?”

  “没水,要那玩意做啥。”

  “没水?”

  “连老子喝的水都没有。”马原顺车疾走,货是从内蒙古发运的,二十多节煤车,二十多节木材车。车皮上,被无聊的人用粉笔画着骆驼、毡包、胖娘们儿和生殖器。马原站三名员工,火车上三名员工,呼呼前行。有的煤车,车门被撑开缝,煤沫漓拉出来。查清了,有三节煤车冒烟,硫磺味呛人。如果燃烧起来,势成火龙!马原收住脚步,后背被煤车烤得疼,问守车长:“睡着了?”

  守车长从屁股后抽出毛巾,一把把擦汗:“你跟谁说话?”

  马原眼睛血红:“跟你。你他妈的!”

  守车长愣住。他经过数不清的地方,见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站长,还没有一个土地骂过他。这小站站长的身后,戳着一高一矮俩部下,恶眉瞪眼,不是省油的灯。守车长脊背湿透了,说:“我发现冒烟了。”

  “为什么不报告?”

  “报告你?五等站,车都不准停。”

  马原挖苦道:“你往前走呀!”

  就在这时,从守车厢里钻出个人,站在门口,沙哑着大嗓门吆喝:“走呀。”是个膀爷,只穿条肥短裤,满脑门油,膻腥味冲下来,是货主派来跟车的。马原没理他,对守车长道:“把三节险情煤车摘下来。”

  跟车的噔噔噔跳下守车:“咋,把我的货甩掉?!”

  守车长商量道:“挺到下站吧。”

  “下站是四等站,也没有水鹤。”马原道。

  守车长眼神犹豫,瞅跟车的。俩人在尾笼子里混居好多天,处出八辈子交情了。但责任重大,守车长不敢胡来。跟车的愣怔下,蹿回守车,抱下个大西瓜,往马原怀里塞:“吃吃,我他娘的热混账了!”

  马原看出这人颟顸,对守车长说:“就这么办。”扭身往回走。

  跟车的蹿到马原前面,抡起拳头,“夸嚓”一砸,西瓜瓣了,汁水飞溅。“沙瓤的。车上有的是,都给你抱下来。”

  李肠讥讽道:“你那是瓜车?”

  “半车呢。待避时,跟前有瓜地,我就去抱,咱要多少有多少 。”跟车的见站长不理他,将瓜塞给李肠,扭转身,又要上守车。扎多吉力一把薅住他:“瞅你像条汉子,咋这黏乎!”跟车的动不得了。

  马原往回走。李肠跟上来,说:“用井水试试。”马原一下收住脚步,在这个小站,甩车技术难度大,能降温处理当然好。“水泵能用?”

  “好使。”

  “你咋知道?”

  “我开过。”李肠在偷偷搞试验,将碱井水掺进黄小丫驮来的好水里。就是毒药,一点一点长期服,也能产生抗毒性。要是喝惯碱水,便用不着买水了。

  马原点点头。

  碱水井在备用线跟前,水泵突突突响,水提上来,水色浑浊,气味刺鼻。守车长惊讶道:“你们就喝这水?!”没有人接茬。几个人排成行,把车站能盛水的家伙什都用上了,从井台到煤车,飞也似传递。跟车的最卖力气,站在车上,接住水后,趟得煤灰飞扬,奔向冒烟点。这车煤,有六个燃点,六股烟柱升腾。浇上一盆水,煤吱吱响,烟压下去,又干了。折腾两个小时,司机和副司机累屁了,这不是他们的活儿,死活不肯干了,登上机车,瘫在座椅上,咕嘟咕嘟喝瓶装水。跟车的一屁股坐在煤堆上,呼哧呼哧喘,叫唤:“行了,行了!”

  马原皱紧眉头,青烟又冒起来。扎多吉力和李肠满头大汗,满脸无奈。黄小丫挽起袖子,用碱水洗胳膊,洗手。马原说:“摘车吧。”

  跟车的炸尸般跳起来:“开车!”

  马原返身进入调度室,向分局请示后,对准扩音器,命令:“摘下三节燃点煤车,发车。”

  司机和守车长即位,火车试气,缓缓一动。李肠摘车。扎多吉力登上墩台。就在这时,跟车的蹿下煤车,发疯般钻进车肚下,抱住铁轨嚎叫:“不准丢下我的货!”

  都愣住了。

  黄小丫趴在地上,伸手拽跟车的:“大哥,出来!你不要命了!”

  跟车的哭叫道:“姑娘,丢了三车货,我一辈子还不完老板的债呀!”

  “你死都不怕,还怕他!”

  “姑娘,我家里有一大堆活人哪!”

  “你家是哪儿的?”

  “库伦旗。”

  黄小丫随旅蒙商队去过那儿。那次遭遇白灾,她被冻死过去。是库伦旗人顶着嗷嗷暴风,扒开埋脖子厚雪,把她抱进毡包里,大娘们肉贴肉,捂活了她。黄小丫眼泪汪汪,颤声道:“大哥,你出来,我跟站长说说,求求他!”

  马原在调度室里,将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怒吼道:“黄小丫,退回去!李肠摘车,司机起动。”

  死静。没有人动。

  马原脸色铁青,拎着猎枪走出来,一把搡开黄小丫,推得她踉踉跄跄。黄小丫站稳身子,被欺负的屈辱咬疼她!马原蹲下来,用枪顶住跟车的:“滚出来!”

  黄小丫扑上去,抱住马原的胳膊:“你疯了!”

  马原心中狂怒,钻进车下,跟车的一对小眼睛,像贴在巨大的钢轮上。马原一把薅住跟车的头发,拽不动。“你们俩,上手!”马原吼叫。

  扎多吉力和李肠钻进车下,拉跟车的肩膀,净疙瘩肉,又光又硬。马原叫喊:“拽脚!”扎多吉力和李肠钻进车肚深处,抓住跟车的脚。跟车的死死抱住铁轨,铁轨滚烫,把他粘住了。三个人猛地一拽,哧啦啦,一阵鬼也似哀嚎!跟车的被扔到站台上,手上的皮粘在铁轨上,血糊糊两只手鸡爪疯似颤抖;胸脯上的皮呼搭呼搭,红乎乎肉颤跳。跟车的疼得团团转,疼糊涂了,本能地朝老窝儿守车逃去,和黄小丫撞个满怀,俩人惨叫起来!黄小丫眼睛发直,惊恐地叫唤,鬼魂附体似跟上跟车的,朝守车逃去。

  汽笛响了,火车驶离车站。马原觉得恶心,头晕,趴在调度台上。扩音器里传来扎多吉力焦急的声音:“站长,黄小丫走了!”

  谁?谁走了?马原耳朵潮水似响。黄小丫!她怎么会走?

  “命令车停下来?”扎多吉力问。

  马原捏住扩音器,说:“走吧。”他没有权力让车停下来。马原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守车掠过车站,一抹长长的乌发,像尾巴一样飘向蓝天。

  

  

  

  马原在站台上溜达,背驼了,头朝前扎,鼻子老像嗅着什么,除去发出几声指令,几乎不跟老扎和李肠说话。

  扎多吉力对李肠说:“他会想死的!”

  李肠说:“人想人,想死人!”

  “眼瞅快过年了,我心里难受。”扎多吉力唉声叹气,“你道儿多,咱哥俩儿得救他!”

  李肠翻眼白想想,说:“我再做一回不是人的事吧。给上面打报告,叫马原回去。离开这儿,他兴许能变样儿。”

  扎多吉力一愣:“就这么完了?!”

  马原接到调令,大发脾气。扎多吉力和李肠更难过了:他在等黄小丫,他盼她回来呢!可是,新任站长报到了。新站长坐在调度室转椅上,透过漫圆形玻璃窗,对准扩音器命令:“李肠、扎多吉力,准备接车。”

  马原在站台上,神情恍惚,这声音不像自己的呀?他这才清醒,他不是站长了。他不是第一任站长,不是最后一任站长。他是过客。谁不是过客呢?马原看见,大碱滩深处,那峰骆驼向北走去,驼背是空的,猎雕在低空盘旋,来接骆驼回家。汽笛响了。马原泪眼模糊,弯下腰,拎起行囊,离开了第五等车站。

  责任编辑:佳 丽

  栏目管理人:王薇薇

  题、插图:李晓林

  

  作者简介:

  男,生于浙江鄞县,成长于辽西。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阜新市文化局创研室创作员。1988年毕业于辽宁文学院研究生班。发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文化随笔三百万字。 《窑谷》《马嘶秋诉》两度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另获全国性、省部级及《小说选刊》《中国作家》《上海文学》《佛山文艺》《文汇报》《文学自由谈》等报刊文学奖二十余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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