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突然停止了哭声,我感到一阵凉意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的朋友灰球在很多年以前就说过:和女人约会,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

  

  这个星期我要去的城市是武汉,一个炎热的城市。现在是夏天,我需要了解那里的天气状况,以便合理地携带自己的行李。一把雨伞是必须的,武汉总是下雨。另外,我需要带上手机,信用卡,现金,一只绿色的圆珠笔和几张卡片(我喜欢在出门的时候带上几张卡片)。最重要的是,我得先搞清楚我这回去武汉究竟要做些什么。

  现在离我去武汉的日子还有三天,这段时间足以让我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我去超市买了一把银灰色的“天堂牌”雨伞,另外,我特别往我的信用卡上加存了3000块钱。准备旅行之前的日子异常枯燥,尤其是所有一切都准备停当了之后。我买了一张后天晚上去武汉的卧铺车票,根据我的感觉,那应该是一张下铺车票。火车上的事情已经没什么好想的了,因为在漆黑的卧铺车厢,不可能有什么故事发生,即使有,那也是异常猥琐的。比如我的老婆上次去云南的时候,对面的乘客曾经把一只手从对面的床上伸进了她的被窝里面,不过,幸运的是,对面的乘客就是我本人。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感到无比空虚,手头的事情我什么也不想做,一旦动起手来,我就会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出门了,一件事情因为在出门之前没有做完而突然中断,这不是我喜欢的方式。所以,我只好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什么也不去做。这包括一篇在脑海里有了一个初步轮廓的小说,一个已经和导演聊得差不多了的电影剧本,一把椅子的设计图纸以及一台需要修理的影碟机。

  有一天早晨我突然有了一种特别想写的冲动,这种冲动如果发生在其他时候,我绝对会感到激动,并且马上会投入进去。但是现在不行,现在我马上就要出去旅行了,我不想让自己在旅行的途中有任何牵挂,任何遗憾,比如,一篇没有写完的小说,一张没有画完的图纸,这都会影响到我旅行时的心情,甚至影响到我对旅行的态度。

  我对旅行的态度十分认真,这一点我的朋友灰球是知道的。

  当天下午的时候我由于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做点什么,所以,我只好给灰球打了一个电话。我说,你出来吧,我们去喝茶。

  不行,我今天约了女人啊。灰球有点为难地说。

  女人什么时候不能约?我说,快点出来,我在老地方等你。

  半个小时过去了,灰球带着一脸的委屈出现在了“二月茶坊”的门口。他在门口探了探头,一下子就看见了我。

  陪我喝茶。我说。

  操,你今天坏了我的大事。灰球的语气一向比较夸张。

  什么事情比喝茶更大。我说。

  和女人约会,灰球说,你不觉得和女人约会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吗?

  灰球今天约会的女人是一名30多岁的少妇,“长着一对浑圆而高翘的屁股,重要的是,她的罩杯是38的。”

  你说,你坏的事情大不大?灰球喝了一杯茶之后说,你坏的事情和她的乳房一样大。

  我能怎么说呢?

  我只能说,灰球,你陪我喝一杯茶吧,女人到处都有。

  整个下午灰球一直有些魂不守舍,他的目光在举杯和落杯之间不停地在茶坊的座位之间游弋不停。我知道,他希望自己有意外的发现,以弥补我给他带来的巨大损失。

  不过从他失望的表情中,我肯定他对这里的环境有些悲观。茶坊里有八个女人,其中三位分别和各自的男伴坐在一起。灰球说,那三个女人里面有两个女人和男伴属于婚外恋的关系,而剩下的那对,是确确实实的夫妻关系,而且看得出来,这对夫妻关系至少在表面上是相当不错的。灰球分析完之后,就更加沮丧了,我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三个女人里,他最想勾兑的是那位看上去很贤惠的妻子——“别看她很贤惠,到了床上,她比谁都厉害。”灰球异常肯定地下了这么一个结论。这个结论让我突然感到浑身发热,蠢蠢欲动。我忍不住把目光轻轻瞟了过去——那的确是一个漂亮而丰满的女人,尤其是她微微显得有点肥厚的嘴唇,让我不得不平添几分幻想。而剩下的那两位,我顺便注意了一下,其实,我对灰球说,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也不错。

  是吗?灰球点了一支烟,瞟了那女人一眼,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穿旗袍吗?

  我说,还有什么,她喜欢穿旗袍嘛。

  哦,对,灰球摇了摇头,接着说,她如果现在把旗袍脱掉了,我想你对旗袍就会有新的认识。

  剩下的那五个女人里面,有三个是一起的,她们和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的在一起,笑声不断,时而发出一阵尖叫。

  很明显,这三个女人是鸡。我对灰球说。

  这还需要说吗?这三个女人根本就不在我的观察范围之内。灰球说,我想说的是吧台那里的两个女的。

  我跟着他说话的内容,把目光转向了吧台那里。那里确实站着两个女的,实际上,那两个女的一直都站在那里,我却没有去注意她们。

  站在吧台里面的那个女人,有一对很大的胸脯。她的胸脯,刚好越过吧台的高度,被我们看见。我想,老板在设计吧台的时候,一定特别考虑到了这一点。

  吧台外面的那个女人,很高,很苗条,有很长的一头黑发,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一直垂到她的屁股上。她的屁股被一条米色的紧身牛仔裤紧紧地包裹着,高翘挺拔,正好背对着我们,像在期待什么。

  吧台外面的那个女人腿很长,下面穿着很高跟的凉鞋,顺着走廊,我正好可以把她的身体一览无余。

  我要这个高个子。我对灰球说,吧台里面的那个大胸脯给你。

  不行,需要等一会。灰球说,只等一会。

  我说,有什么好等的,等什么?

  等她转过身来之后,我再回答你。灰球说,如果她的胸脯比吧台里面的那个更大,我凭什么要把她让给你?别忘了,你今天已经坏了我的大事。

  于是我们就开始慢慢地,仔细地,在那里等待。

  

  其实在遥远的武汉,也有两个女人在那里等我。我对灰球说,一个是尾巴,一个是狐狸。

  尾巴?尾巴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么?灰球说。

  对,但我们以前什么都没有做过。我有点强调的意思。

  怎么会这样?灰球有点惊讶,他说,她不是很喜欢你么?

  对啊,她甚至比我现在的老婆都还喜欢我,我说,可惜我们就是没有做过。

  那是你的问题,灰球说,那是你的不对。

  阴差阳错,事情总是这样,有时候,我自己都以为和她有什么呢,我说,她也是。

  那这次呢?灰球问。

  还没来得及联系。我说,关键是狐狸,我这次想见的是狐狸。

  狐狸是谁?灰球问。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我说,正因为没有见过,所以我特别想见到她。

  那就先约好嘛。灰球说,现在就联系,别浪费时间。

  我说,我还没想好,我觉得,和尾巴见面,似乎更合适一些。

  我又说,我对一个还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人缺乏经验。

  吧台外面的女人一直保持着那样倾斜的姿势,一条腿直着,一条腿弯曲着,弯曲着的那条腿,一直用脚尖轻轻地敲打着地面。那种有节奏的敲打,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完全就是一种挑逗。如果有可能,我愿意走过去,从身后把她抱住。我想灰球也是这么想的。

  我和灰球的谈话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刚才那三只鸡和那个长得肥头大耳活像一只皮球的男人走出去之后,竟然完全都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那个座位已经空荡荡的了。

  这时那对年轻夫妇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女人用一只手把黄色的坤包挎在了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则充满温柔地从她男人的掖下穿了过去,然后又轻轻地弯曲回来,整个过程让人不可置疑地相信他们确实是一对真正的夫妻。不过,灰球对我说,他感觉那个女人跨出茶坊的那一刹那,富有深意地瞟了自己一眼。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即使真的瞟了,反而更加让人遗憾。当然,我觉得那女人并没有瞟灰球,也没有看我,那个女人,和我们现在已经毫无关系了。

  

  我是在茶坊里又进来了一个女人之后,开始给狐狸打电话的。因为我觉得,刚进来的这个女人,和我想像中的狐狸,有几分神似。所以,我突然决定给狐狸打一个电话。

  狐狸说,我正在和一个法国人聊天。

  我说,那方便吗?

  狐狸故意避开了这个问题,她说,给一个法国人解释什么是中秋节,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狐狸接着说,我已经给他解释了好长时间了。

  我说,有多长时间?

  半天,狐狸笑了起来,从午饭之后,一直在解释这个问题。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不管他是一个法国男人,还是一个中国男人,用半天解释一个问题,我想,这已经不那么简单了。

  你现在很忙吗?我问狐狸,问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有点明知故问,并且自己开始讨厌起自己来了。

  对,很忙。狐狸简单地回答了我。

  我如果是个法国人就好了。我说。

  狐狸在那边笑了起来,说,你真逗,你今天电话我干什么呢?

  我本来打算告诉狐狸,我过几天马上就要来见她了,但是,我突然想给狐狸撒一个谎。

  我说,狐狸,我现在在武汉,你知道么?

  狐狸在那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我的心里顿时有点沮丧了——没想到狐狸这么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我真想马上挂掉这个电话。

  突然,狐狸叫了起来,真的吗?你在哪里?

  这个时候我不得不开始继续撒谎了,我想,狐狸是不会因为我而离开那个法国佬的,至少,现在她不会。现在她还需要继续给那个法国佬解释中秋的含义。

  我和一个朋友在司门口瞎逛呢。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听上去似乎我并不急于想见她似的。

  你什么时候走?狐狸问。狐狸的语气已经平淡下来了。这甚至让我觉得,狐狸对我有点冷漠。

  明天一早就走,我继续撒谎,我说,我是路过武汉。

  那怎么办?狐狸说。

  你现在能出来见个面吗?这是两年来我们相距最近的时刻啦。我故意想煽情一点。我想,如果狐狸现在不愿意出来见我,那说明我过几天真的到了武汉之后,也完全没有去找她的必要;如果她现在愿意出来,我过几天一定去武汉找她,不仅要找她,我还要和她睡觉。一个敢于把法国佬放到一边的女人,我当然应该和她在一起。

  就在我和狐狸通话的时候,茶坊里刚才进来的那个像狐狸一样的女人如同幽灵一样飘出去了。我想,她也许在等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没有按时赴约,所以这个女人就像幽灵一样离开了。如果我没有和狐狸通电话,我完全可以坐到这个像狐狸的女人的面前,对她说,你很像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

  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不能立即拆穿自己的谎言,那样有多么无聊啊。我对狐狸说,你先忙吧,我明天再找你。

  我们在司门口吃烧烤呢,要不,你也可以和那个法国人来吃烧烤,法国人喜欢吃烧烤吗?我问。

  狐狸笑了起来,乐呵呵地说,他喜欢吃法国烧烤。

  我突然为狐狸这句话感到有点生气,这真是莫名其妙的,我觉得,她不应该对一个法国人那么靠近,那么了解。我最后说,我挂了,明天再和你联系。

  

  灰球已经坐不住了,他说,如果那个吧台外面的女人还不转过身体把乳房展示给我们看的话,我就要亲自过去了。

  我已经被狐狸搞得有点没心情了,不,主要是那个喜欢吃法国烧烤的法国人。

  灰球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给尾巴打个电话吧。

  早就应该打了,尾巴是个多好的女人啊。灰球说,我听说,尾巴现在还在等你呢。

  我马上就有点兴奋了,虽说我也隐隐约约地听说过关于尾巴一直没有嫁人的一些传闻,其中最多的,就是尾巴一直在等着我。

  尾巴还是一个处女,你知道吗?灰球很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什么?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搞过尾巴。我说。我说的时候,其实带着一点惊喜。虽说我对处女不处女的一点也不在乎,但在我听到灰球这么说之后,我甚至都有点感动了。我想,尾巴,真是一个爱我的女人啊。

  我搞过了还叫处女吗?灰球说,反正,你见到了就知道了。

  我为灰球的这句话而开始兴奋起来,显然,灰球认为我一见到尾巴,尾巴还是不是处女的问题马上就会得到验证。也就是说,三天之后,尾巴一定会脱光衣服,出现在我的怀里。

  我拨通尾巴电话的时候,正好就是灰球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

  

  尾巴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很紧张,结果弄得我也变得紧张起来了。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到来(我已经再一次地撒谎说我已经到武汉了),对于尾巴来说,是一件特别重大的事情,这甚至会关系到尾巴今后的一生。

  尾巴说,这么迟了,我真的有点不敢见你。

  我说,为什么?

  尾巴说,天快黑了,我怕自己做出傻事。

  尾巴沉重而忧伤的语气,让我意识到,我不该撒这个慌。

  我说,尾巴,我们三年没见面了吧,你还好么?

  我,还好吧。尾巴这么回答,似乎是在向我说:我,过得不好。

  说着说着,我就不知道继续该说什么好了。尾巴说,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只有20分钟的距离,我决定要来见见你,好么?

  现在怎么办?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为自己拙劣的撒谎而感到自责。当时的感觉是,如果我告诉尾巴我刚才所说的全部都是假话,我想对尾巴一辈子都是个打击。她也许会说,你为什么总是折磨我?

  啊,我真想我确确实实地现在就呆在武汉。如果我现在就呆在武汉的话,尾巴,一个喜欢我的女人,我会在汉阳桥下面等你,和你一起看江水。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剥开你的内衣,让你从此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喜欢我的女人。还有狐狸,我会让你觉得,一个法国人其实是很无聊的,尤其一个对中秋这个节日那么感兴趣的法国男人,那简直不仅无聊,而且无趣。

  尾巴已经在电话里哭起来了,她说,她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想我。

  她一会儿说一定要来见我,马上就出来,出门就可以找一个的士,15分钟之后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一会儿之后她又说,不行,这样绝对不行,我要控制住我自己,我不能和你见面。我被尾巴已经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了,我支支吾吾地说,其实现在我和我老婆在一起,你还真不能来。

  哇,尾巴在电话里大声地哭了起来。我可以想像,尾巴那张性感而大的嘴巴,现在一定盛满了泪水,鼻涕,以及满腔的痛苦和折磨。

  最后,尾巴突然停止了哭声,我感到一阵凉意穿过了我的身体。我似乎看到尾巴就站在我对面,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一下子就坚强起来了。那种坚强,是很恐怖的。比如尾巴最后对我说的这句话,几乎让我毛骨悚然。

  尾巴说:祝你幸福。然后,她那边就没有声音了。

  

  我对幸福的恐惧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是从尾巴嘴里的这句话开始的。我的大脑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弥漫着这句简短有力的话:祝你幸福。

  

  我结束了和尾巴的通话之后,灰球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那个高个子女人,我还没有来得及看到她那对神秘的乳房,她就离开了吧台。吧台里面的女人仍然站在那里,她的目光落在随便一个不具体的地方,这让她那对丰满的乳房也一下子有点无精打采起来了。那两对偷情的男女只剩下了一对,看上去他们似乎还没有谈好。那个男的想摸那个女人的胸部,结果那个女人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打开了。那个男的不好意思地把我看了一眼,然后把头低了下去。满脸通红。

  

  这个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是狐狸打来的。狐狸说,我已经到司门口了,你在哪里?你穿什么衣服?你多高?狐狸最后说,我想我应该认识你,我对自己的感觉有信心。

  那好,我也是的。我停顿了一会,然后对狐狸说,狐狸,这样吧,我们两个人都在司门口找对方。我想如果我们有缘分,就一定可以认出对方;如果找不到,我们就算了。狐狸怔了一会,马上高兴地说,好,等着吧,等着我从人群里把你抓了出来。我说,好,从现在开始找。

  放下电话,我就靠在椅子上,安静地喝茶,等着灰球从哪里突然站到我的面前。(题图:北方雪)

  责任编辑:李智勇  栏目管理人:杨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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