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着江娅头发上的气味,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一  

  坐上开往宜城的依维柯班车,康以明忽然有一种很滑稽的感觉。过了这一年的5月,他就是五十岁的人了,但是今天,他却要去约会他妻子以外的另一个女人——他的初恋情人。他是在昨天下午接到郁苹的电话的。郁苹在电话中说,我正在宜城出一趟差,你能来吗?郁苹的声音小心而暧昧,康以明的情欲一下子便被挑动起来,他立刻就说,好的,我马上过来。

  其实,康以明并不是一个很开放的人,他在广电系统工作快二十个年头了,大家对他的评价都说他这人比较传统,即使是在他四十岁前,事业蒸蒸日上,仕途无限光明的状态下,来自女性方面的诱惑并不少,但他却没有一次失足的记录。以至于同事们往往拿他开玩笑说,你总得有那么一次啊,弄得我们都不忍心了。

  康以明和他的妻子相处得不错,妻子江娅比他小两岁,目前正在一所职业学校做总务主任,儿子比较听话,去年就考取了外省一所重点大学。康以明是一个比较能够满足的人,他觉得这一切已经够好了,看着一些同事的家庭被婚外恋折腾得天翻地覆,他就想,烦那个神干什么啊。

  但是今天,却要去会见初恋时的情人,他似乎觉得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和郁苹的重新见面是在一年之前,他带着几名记者到林宇市拍一个有关沿江六城市开发开放的专题。半夜里他的老胃病犯了,被急诊送到了林宇市第一人民医院,没想到当班的医师竟然就是他三十多年前的同学郁苹。虽然三十多年过去了,双方的变化不能说不大,但就在双方见面的一刹那,他们还是立即就认出了对方,一时间双方的表情都有些复杂,连护送他进医院的林宇电视台的台长老林也看出了名堂。老林说,怎么,你们认识?康以明说,岂止认识。说完哈哈一笑。老林一下子也就明白了。

  那次林宇市的拍摄任务完成之后,林宇电视台特意宴请了康以明一行。席间,多喝了几杯的老林一定要康以明介绍一下他过去与郁医师之间的故事。被纠缠不过,同样喝多了几杯的康以明只得把他与郁苹之间曾经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康以明和郁苹从初中起一直是同班同学。但是,直到上高一以后,他们总共也没有说过十句话。接着是“文化大革命”和随后而来的“上山下乡”运动。第二年,康以明和郁苹同时出席县里召开的上山下乡先进分子代表大会,大会以后,康以明和郁苹开始了频繁的通信。这一年的春节,康以明来到郁苹下放的那个小山村。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或是捧着一本《野草》充满激情地朗读着,或是在那个大山沟里满世界地闲逛。当他们双手交握的一刻,双方的心中都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悸动,也都明确地意识到,他们的恋爱季节开始了。

  是在第二年的春季,康以明明显地感觉到郁苹对他的冷淡。终于在某一天,他收到郁苹提出分手的信。这对于正在热恋中的康以明,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他甚至不相信这信就是郁苹写的。他连夜赶到了郁苹所在的那个小山村。在村口,面容憔悴的郁苹甚至没让康以明进村。受此刺激的康以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天夜里,他独自坐在那个山沟沟里流了一晚上的眼泪。

  当然,面对这些新知老友,康以明对他与郁苹分手的真正原因一直守口如瓶,他知道,那是至死也不能说出的秘密。

  就在康以明与郁苹热恋不久,郁苹所在的那个村支书的堂弟正死死地追求郁苹,而且令康以明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是,在郁苹写出那封绝交信之前,那个家伙在即将去部队当兵之前利用郁苹的软弱强暴了郁苹。

  康以明的故事让在场的人听得感叹不已,尤其是一些年轻人,都说没想到那时候还真有这样的浪漫爱情。林宇电视台的老林眼看着快退了,又是个爱说爱笑的人,于是就借着酒劲开起了玩笑说,怎么样,康厅长想不想搞婚外恋啊,听说郁医师同她现在的老公关系一直很僵,你要是趁机插足,机会倒是有呢。康以明哈哈一笑,向在场的年轻人一摆手说,搞婚外恋,是他们的专利,我们再闹,不合时宜喽。老林说,这我就不能苟同了,谁说婚外恋是他们的专利?我看你还是观念问题。康以明说,观念问题观念问题,我承认还不行吗?不过也总要有机会吧。老林说,机会也是靠人争取来的,要抓紧啊康厅长,光阴逼人,时不我待,真到了六十七十时再搞婚外恋,只怕心有余力不足了。在场的年轻人于是哄堂大笑,说林台是经验之谈啊,是前车之鉴啊。虽然是笑话一场,但康以明的心,真是被那个老林煽活了。

  

  康以明对即将而来的见面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精神准备。然而在经过一家性用品商店的时候,他突然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要了一盒安全套。转过一个街口,远远地,他看到郁苹在那座寺庙的门前焦急地踱步,并不时抬腕看表。

  康以明说,你早来了吧。郁苹说,是啊,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康以明说,哪能呢?又说:你好像不大舒服?郁苹笑了笑,说:没有啊,可能是坐车疲劳的吧。

  从寺庙里飘出一股檀香的气味,郁苹说,进去看看吧,据说这庙里的签很灵。康以明说,怎么,你还信这个?但他还是随着郁苹进了那庙门。郁苹在佛前认认真真地烧过香,接着就去抽签,结果却是一根下下签。她请那个当值的和尚给她解签。和尚说,居士要听我讲真话吗?郁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塞到和尚的手里,说:就请师父为我解签吧。和尚说,佛为人说法,都是相机行事,居士今年运道不好,要小心才是。和尚看了看她,接着又说,居士眼前的事也许倒不是什么大事。居士今年不大顺,恐怕更大的事还在后面。

  出了大殿,郁苹一脸的沮丧,走到一个无人处,一屁股就坐在石墩上,再也挪不动了。康以明说,你还真信这个?别听那个和尚胡说八道。郁苹说,他说得对,我的命就是这么苦。说着,一行眼泪就落了下来。康以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说:你遇到什么事了吧,能告诉我吗?郁苹说,还记得我在乡下生的那个儿子吗?就在一星期前,他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几个下岗工人闯进了总经理的办公室讨要说法,一怒之下的总经理便命令保安用武力驱逐他们,结果双方发生了冲突。赵成的头部挨了一下,情急中不知是谁随手抓起桌上的镇纸敲到那名保安的头上,保安颅脑开裂,当场死亡。赵成等三名青年没等潜逃出城就被公安抓获归案。

  在郁苹的叙述中,康以明忽然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他和郁苹同时来到这第三座城市,原来各自的目的有所不同:一个是为情,一个是为事。他后悔昨天在听到郁苹的电话后竟然一夜未眠,后悔自己五十的人了,却像一个少年一样做着一厢情愿的情欲之梦。郁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他情绪的变化,她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叙述着。在她的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康以明对这件棘手的案子终于有了大致的了解,同时对郁苹三十年前在那个山村的一段不堪回首的故事又有了新的补充。郁苹说,赵成虽然从小不在我身边长大,但他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要是不帮他,他就真的完了。

  看着郁苹企盼的目光,康以明安慰她说,你还真找对了我,干预司法的事我不好做,但我们可以利用另外的方式。我可以就这起案子做一期节目,赵成他们并没有杀人动机,作为下岗工人,他只是来讨要说法,起码动机中没有杀人嫌疑,这样或许对法院判决会有所影响。

  二

  过了不久,省台果然在社会调查栏目中播出了一个《下岗工人的权益谁来维护》的专题。这个专题就下岗工人赵成等人讨要说法而与保安发生冲突一事作了详尽的调查,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郁苹在电话中说,法院开庭在即,那个企业的老板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事,税务部门在这个企业查出了大批偷税漏税的问题,老板吓得带着他的小蜜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这实在是个很好的消息,赵成的案子显然将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康以明依然是晚饭后与妻子出门散步一小时,每星期依然与妻子规律性地过一次性生活。生活,在这个家庭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只是在晚饭后散步的时候,康以明走得特别快,走走,江娅就拉下了。江娅说,你这是散步还是赛跑啊。康以明意识到了,他停下来等候江娅,可是走走又不知不觉地快了起来。他得承认,他的心思的确不在这散步的路上。

  “十一”黄金周眼看就来了,儿子在电话中说他要和同学到内蒙去,国庆节不回家了。江娅一边抹眼泪一边骂儿子没良心,夫妻俩都有些失落。康以明提议夫妻俩出门旅游一趟,江娅却说,疯子才在这时候去旅游呢,我想去我插队的地方看看,顺便去看看附近的几个同学。康以明当然没有异议。

  国庆前一天清晨他们从省城动身,当天下午就到了江娅插队的那个村子。村子的土地被附近一家开发区征用了,再也找不到劳作过的水田,再也找不到跳忠字舞的晒场,而当年的那些热心的大娘们也多半不在人世,人们对这对三十多年前的老知青的到来都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房东的儿子、当年的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家伙现在是村办企业的一个厂长,他在村子里一家叫做“君再来”的饭店里招待康以明夫妇。野羊火锅,鸡汤老鳖大闸蟹基本都全了,喝的又是那种浓得像血一样的枸杞三鞭酒。房东的儿子叫康以明姐夫,说姐夫你一定要多喝点,像你这个年龄喝这个最管用。康以明果然就多喝了几杯。

  晚上的住宿,当然也就是在“君再来”的楼上。江娅感到十分失落,开始抱怨自己的知青情结,接着又感叹这年头经济大潮冲击了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很纯洁很美好的东西。电视中正在热播《激情燃烧的岁月》,这是江娅一集不拉的电视剧。康以明说,大家都生活在现代社会里,惟独你还活在六七十年代。江娅便说,那是你从来不关心我啊。这二十来年,我不就为你们爷俩白白地牺牲了吗?康以明不说什么,但心里的确有一丝对不住妻子的感觉。这二十来年里,江娅一直在那所不景气的学校任教,每天所干的,就是常规性的教学,除了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教科书,她甚至没有认真读过一本像样的书。而在这个家里,她除了没完没了的家务,就是守着那一台电视机,伴随着那些缠缠绵绵的电视连续剧,一直到一家人都不得不上床睡觉为止。江娅原本的才情连同她的青春,就全都耗在其中了。

  好在宾馆还让人满意,虽然算不上星级,但设施却很齐全,重要的是洗浴间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这一切很让康以明满意。再加上晚上他们喝的是一种浓得像血一样的三鞭枸杞酒,康以明匆匆洗毕,就赤条条地钻到了床上。江娅并没有睡着,对于康以明的激情立即做出了很好的回应。这是康以明第一次与妻子在旅途中做爱,所以他显得非常冲动。然而在进入的一刹那,康以明却突然全线崩溃了。这是他们夫妇间从来没有过的事,虽然江娅并没有表示什么,但他一晚上的好兴致全没有了。原说好要去看附近的另外几个同学的,结果两人都没再提那事,第二天就匆匆忙忙地回家了。

  三

  媒体的关注最终影响到法院的判决,赵成最后是以过失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这是令郁苹满意的结果。又过了一年,郁苹在电话中说想去农场看看儿子。康以明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说,我陪你去吧,我也是最近刚知道,那个农场的指导员是我高中时的一个同学。

  那边郁苹母子被安排在会见室见面,康以明提出中午要请同学以及其他几位负责人到镇上聚聚。同学叫着说,你也太看不起你这个老弟了吧,你来我这里,还要你埋单请客,回头你再找题目骂我吗?于是康以明不再坚持,又谈了其他一些闲话,郁苹母子的见面也在不冷不热中结束。司机开来小车,康以明和郁苹随着几位场部负责人钻进了小车。

  饭后,康以明说台里工作忙得很,坚持下午必须要往回赶,同学也不好再留他,于是派车将他与郁苹一同送到出农场的渡口。进出这儿的人本来就不是很多,加上又是午后,渡口处除了他俩,再没有一个等渡的人。而那只渡船正停靠在江的那边,开船的人不知是回家吃饭还是见没人行渡,找地方歇息去了,他们只得在这边渡口焦急地等待着。

  郁苹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因为见到儿子而轻松起来,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康以明安慰她说,赵成在这儿不是一切很好吗?等过些时我把同学孩子调动的事解决了,再来找他,争取让赵成保外就医。郁苹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已经很满足了,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现在遇到什么不愉快,一想到你心里就踏实了。郁苹说着,果真把身体软软地靠过来。闻着郁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香水气味,康以明体内的一股潮水又开始涌动起来。他伸手揽住了郁苹的肩,他知道,三十多年里,命运一直与这个女人过不去,他希望自己还算厚实的胸膛能为这不幸的女人多一些支撑。

  对岸没有一个需要过渡的人,那只渡船仍然不见一丝气息。郁苹说,你到这里来,她不会知道吧。康以明说,知道了又有什么,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郁苹说,你以为你频频约会你初恋时的女友是能够公开的事吗?康以明笑了,说:那倒也是,只是我一直担着个名分。郁苹说,那是你自己不作为,可不能怪我啊。同样的话,如果是江娅说了,将会对康以明造成极大的心理伤害,而郁苹说了,康以明竟被撩拨得有些气喘吁吁了。康以明说,我有时觉得你就是三十年前的那个哀哀怨怨的小姑娘,有时候又觉得你是另外一个女人。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是不是那个在火桶里捏着我的手,去摸她身体的某一个部分的小姑娘?郁苹在康以明的胸前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说,没想到你也是一个很坏的人。康以明说,我就是太规矩了,活了五十年了,从来就不曾坏过。自从遇见你后,这些日子一直想坏,把人都给想出毛病了。郁苹说,你又能坏到哪里?坏也要有坏的本事。康以明说,好啊,你以为我就没有坏的本事吗?我会让你领教的。

  他看看四周,不远处有一片芦苇荡,康以明说,渡船看来一时半会来不了,我们找一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休息好吗?说着,他迫不及待地拉着郁苹向那片芦苇荡走去。这真是一块好地方,人进了这片芦苇荡,就像是进了一片与世隔绝的世界,头顶上只有那一片粘贴着朵朵白云的蓝天,秋虫在附近唧唧地叫着,像是在唱一支什么小曲。康以明胸腔里的那股潮水又澎湃起来,他的脑海里闪现出张艺谋电影中的画面。于是,他学着那个爷爷,用脚哗哗地踩踏着芦苇,踩踏出一片平地来。郁苹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她面部潮红,像刚刚喝过了酒。康以明不顾一切地把郁苹拉过来,拉进了那片只属于他们俩的天地里。

  郁苹此时已成了一只任人摆布的羔羊,她喘息着,随着康以明的那股逼人的气息,一同倒在那片芦苇床上。康以明感觉到他已经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他与郁苹初恋的年代,一切失去了的,他都要弥补回来。他要让这个女人知道,他现在是一个18岁少年,他要把上次未能完成的事情完满结束,他会让她知道,他是怎样一个能够征服一切的男人。那股潮水汹涌着,冲击着他的堤坝。他忽然感到一种危险的降临,那堤坝随时都会坍塌。康以明尽量地控制着自己的激情,调节着进攻的频率,以免再发生曾经发生过的不幸。他停止了进攻,让自己平静下来。郁苹伏在他的怀里,软得像一只小猫。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停止了,只有他们俩贴在一起的心脏所发出来的剧烈的跳动声。

  忽然,康以明觉得伏在怀中的郁苹抽泣起来,他想这是郁苹太过激动了,这感觉反过来又激起康以明更大的情欲。他再也等不及了,他把手伸到郁苹的背后去解郁苹乳罩的搭扣,然而郁苹的背部绷得铁紧,使得他无法下手。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郁苹的哭泣已经是山崩地裂般的激烈,泪水把康以明的衬衣都濡湿了一片。那股潮水渐渐退却,他有些气恼,因为他知道他的热情一旦退却,就很难再上来。他把郁苹推开一些,终于看清了郁苹的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上爬满了泪水。他吓坏了,他疯狂地摇着她,说:郁苹,你怎么了,是我强迫你了吗?郁苹摇了摇头,接着又一头扎在了康以明的怀里,这一次却是号啕大哭了。他终于意识到,郁苹的内心里一定有着太多的痛苦,有着太多的委屈,现在,在这片芦苇荡里,当着她少年时代男友的面,她要做一次彻底的宣泄。

  康以明伸出手臂将郁苹紧紧地搂抱在自己的怀里,像搂抱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妹妹,他说:你想哭就尽情地哭个够吧,这三十多年,我知道你过得太苦了。

  郁苹终于停止了哭泣,她抹了一把眼泪,坐直了身子。

  三十多年前出了那件事后,那个大队支书的家人几乎成天都看管着她,他们看准了郁苹的软弱,于是好言好语地劝慰她,威胁她。就在那个男人穿上军装临去部队之前,在这个山村里,一桩带血的婚姻诞生了。第二年夏天,郁苹生下了一个男婴。这桩荒唐的婚姻引起了有关方面的关注,在上山下乡办公室的鼓励下,郁苹终于说出了全部的过程,于是,她与那个犯了“破坏上山下乡”罪的男人解除了婚约,不久,她被推荐到那个卫生学校。三年以后,郁苹分到一所乡村医院,接着是她与那个小官员的第二次婚姻,又过了一年,她的女儿姣姣出生了。

  姣姣是一个二十一岁的中学音乐教师,但她却一直向往着做一个电视节目的主持人。那一天,姣姣参加完电视台举办的青春美大赛复赛后,就立即走出了演播大厅。她知道她是成功了,下一轮决赛排名第一的成绩,让她兴奋难耐,对于一个在铺满芳草的道路上一路顺风的女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激动的了。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她在电视大楼门口招了一辆出租车,她没有注意司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车开出不远,路边有人招手搭乘,司机说,小姐我可以带他吗?不等姣姣回答,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她身边坐上了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然而车开出不久,第三个人又上了车子。这时姣姣开始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她说,我到了,请把车停下。然而司机却把车开得飞快,她知道要出事了,于是想伸头朝车外呼救,但她的嘴很快被身边的那个年轻人用手帕堵住了,接着她的眼也被人紧紧地蒙住了。

  姣姣第二天清晨才在郁苹焦急的期盼中回到家,她把自己紧紧地关在屋里,茶不饮,饭不思。一连几天,姣姣像是被人抽去了灵魂,稍有响动,那双让妈妈无比骄傲的眼睛里就会闪现出惊恐之色。夜里她一定要和妈妈睡在一头,半夜里她会被阵阵噩梦惊醒。望着女儿憔悴的面容,郁苹知道女儿出什么事了。

  康以明轻轻地拍着郁苹的背,他的心从来也没有这样沉重过,他一时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安慰郁苹。这种事情,不能报案,别人也无法帮忙,郁苹只有和女儿一起共同承受这样的苦难,以非常的母爱来抚平女儿流血的伤口。

  四

  从湖城劳改农场回来,康以明发觉家里有些变化。那天晚上临睡觉前,江娅突然说,我把你书房里的床铺整理好了,你睡那儿吧。康以明说,又怎么了?我这个家里改革开放一天一个样,改革得让我都跟不上趟了。江娅说,我现在睡觉越来越差,听不得你打呼噜。康以明说,怪了,你以前不是说半夜里只要是我的呼噜停了你也就跟着醒了吗,怎么现在又反过个了?江娅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康以明不再说什么,他知道更年期的女人都是这样,他不想惹她生气。但二十几年里在一床睡惯了,乍一分开来睡,身边空落落的,也总觉得怪怪的,很不是滋味。睡到半夜,他厚着脸皮抱着枕头趿着拖鞋又返回到江娅的房间。然而江娅已经把门反锁了,他推不开,站在门口心情沉重了一会,只得又回到书房里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地倒腾到大半夜,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江娅一边洗脸一边说,昨晚感觉如何?康以明说,是可忍孰不可忍。说着拉开裤子对着坐便器就要小便。没想到江娅叫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修养,当着人面就小便了?康以明更是觉得怪怪的,说:怎么了你,一下子变成淑女了?虽这么说着,他还是收起家伙,瘟瘟地出了卫生间。接连几天两人都没什么话好说。

  到了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康以明正要回书房上网,江娅叫住了他,说:康以明,你坐下。康以明看江娅神情严肃,不知道她要与自己谈什么事情,只好返身回到客厅,挨着江娅坐到沙发上。江娅往沙发的另一头让了让,说:康以明,我问你,我们什么时候去办离婚手续啊。康以明说,又怎么了,你这更年期什么时候结束啊?江娅显得有些冲动,她冲着康以明叫着,康以明,你别自作聪明,你不要以为自己做的事情别人不知道!

  康以明的心咚咚地跳着,他知道还是因为郁苹的事。于是他故作含混地说:就为那事吗?怪不得你这一阵剑拔弩张的,巴以冲突也没有像我们这样啊。江娅说,那事是什么事啊,你别犹抱琵琶半遮面好不好?康以明说,少年时期的一个同学,偶然遇见了,说了几句话,至于这样吗?江娅说,就说了几句话吗?说得多轻巧。康以明知道,一定是因为他与郁苹一同去湖城农场的事。古人说得对,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康以明也就不再隐瞒了。他点了一根烟,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康以明说,我一直想告诉你关于郁苹的事。正如我过去同你说过的,她是我少年时期的同学以及初恋的女友,偶然的机会,我们再度相遇了,双方有过一些波澜,仅此而已。人嘛,谁没有一点分外的情感?这二十多年来,你就一次也没有对除我以外的男人动过一点儿心思吗?这句话似乎是触动了江娅的某根神经,她那股冲动稍稍平息,说:怪不得前一阵神出鬼没,也怪不得外面舆论哗然,原来是偷偷会见你初恋时的情人啊!我问你,你们的关系发展得怎样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让位嘛。

  康以明决定,该告诉江娅的,全都告诉她,不该告诉她的,坚决固守防线。他确信江娅不可能得知他与郁苹的全部。于是,他把他与郁苹之间这一年来所发生的,尽可能详细地说了出来,包括郁苹女儿姣姣的事。他说得非常坦诚,非常动情。康以明说,郁苹遇到了这样的事,我不帮助她我还算是人吗?

  看得出,江娅被康以明的叙述打动了,她不再哭泣,怔怔地坐在那里,像是定住了。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火遍中国的电视连续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石光荣一怒之下在妻子的屁股上狠揍了几下,事后他得知褚琴已经怀孕,正涎着脸皮讨好妻子。他把妻子冻坏了的脚抱在怀里捂着,画面淡出,留给观众的是小提琴奏出的温馨而抒情的音符。

  第二天是星期天,江娅在高压锅里熬好了稀饭,就出门锻炼去了。康以明睡得很迟,直到江娅锻炼回来,他才慢腾腾地从床上爬起来。江娅说,楼下烟酒商店里看门的老头昨晚被人杀了,门口围着好多人在看呢。康以明说,是那个秃顶的老头子吗?江娅说,是啊,老头人不错的。江娅买来了小笼包,两个人就着稀饭小笼包一边看东方时空,一边吃着。

  江娅说,那个郁苹,命也太苦了。康以明有些意外,他不知道江娅接下来要引出一个什么话题来,只好闷着头喝粥。江娅又说,她女儿姣姣,你打算怎么帮助她?康以明说,我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呢,不能报案,别的任何人都很难插上手帮忙。江娅说,你为什么没想到把姣姣弄到省城来呢?你应该有这个能力。康以明停止了喝粥,头脑中被江娅的话激活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江娅说,省城离林宇虽然不算太远,但毕竟是两个地市,中间隔着一条长江,那些人不至于会来湖城纠缠。再说了,这样一个女孩子,只有让她重新生活在另外的环境中,才能抚平她心里的伤痕。江娅说,你说话啊,我这意见不对吗?江娅一句话提醒了康以明,他已经有办法了。他想到即将举办的“金迈杯业余主持人大赛”的事,如果能把姣姣说服到省城来参加这次大赛,凭着姣姣的天赋,她是能取得好成绩的,到时候他就可以把姣姣正式调到省台来当主持人。他相信虽然二十一岁的姣姣遭受了这样一个常人难以承受的创痛,但她心里那颗追求理想追求希望的种子还没有破灭。

  康以明感激地在江娅的头上摸了一下,说:做官,你不如我;点子,我不如你。江娅说,少酸吧,我是可怜那个孩子,这与你们的事无关。康以明的笑容敛在脸上,他显出从未有过的尴尬,说:呵呵,什么话嘛,我们你们的。

  

  康以明终于与郁苹商定,要利用“金迈杯业余主持人电视大赛”的机会,设法把姣姣从林宇市调到省城来。郁苹在电话中说,那几个流氓最近被抓起来了,他们是因为另外的一起案子。但姣姣的情况仍然很不乐观,郁苹已经替姣姣向学校请了长假,她打算带女儿到海南旅游一趟,借海南的美丽山水来抚平姣姣的心理创伤。

  康以明眼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到林宇去一趟。

  林宇电视台的老林一握上他的手就说,我们康头最近几个月跑林宇很勤啊,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任务吧。康以明不知道这位老兄是否真的看出了什么,他显得有些心虚,说:听说你们举办青春美大赛时有个姣姣,我想看看她的资料带。老林立刻就知道了康以明的来意,说:康厅长原来是挖我们墙脚来了,难得你这样明目张胆。康以明说,你们这儿女主持好像一直很不错啊,别那么小气嘛。

  晚上,林宇电视台宴请康以明。酒桌上老林仍然开玩笑说,怎么对这个女孩子这么感兴趣?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背景吧。康以明说,要说背景,也有那么一点,不过我这是党心私心一肩挑呀。老林说,下午你一提到这女孩子,我立刻就想到上次你与她母亲郁医师见面时的情形,一看就知道有故事吧。康以明说,有故事也迟了,一个是两鬓染霜,一个是半老徐娘。一个年轻人接着说,康厅长你不听人说,三十岁是成品,四十岁是正品,五十岁是极品吗,现在闹婚外恋的,都是你这个年龄段的人呢。

  康以明不再作过多的解释,他想,让他们去肆意发挥吧。康以明凑在老林的耳边小声地说:如果有可能,能帮忙把她调到省城去吗?老林酒似乎多了些,他附在康以明的耳边说,我知道你,你不仅是一头挑着党心,一头挑着私心,而且还是一头挑着女儿,一头挑着母亲。我没说错吧?康以明继续任老林发挥自己的想像,只是沉默不语。老林又进一步说,康头我得告诉你,听说郁苹的这个老头醋劲十足,郁苹要是同哪个男人接触多了点,他就往人家里打匿名电话,寄恐吓信,弄得郁苹在这里很没面子。康以明便又往他杯子里倒了点酒,说:你上次都已经提醒过我了,我哪能不记着呢。

  

  康以明从林宇回来时已是晚上,家里的防盗门紧锁着。进了门,家里了无动静,厨房里锅单瓢冷。桌子上有江娅留下的一张字条:我出差去,要几天才回来。

  他胡乱地下了碗面条,把晚饭打发了。家里空落落的,只有一个人的家显得格外冷清。他把客厅里的电视打开来,为的是增加点儿气氛。新闻联播刚刚开始,放了近二十分钟,竟然全是各种可开可不开的会议。他按着遥控器,走马灯似的更换着频道,竟然没有一个值得一看的节目。他想起很久没给儿子打电话了,他往儿子的宿舍拨去一个电话,结果同学说儿子到小剧场看电影去了。过了十一点,他再往儿子的宿舍拨电话,儿子仍然没有回来。他朝接电话的同学叫着,告诉康平,他老爸一个月内不给他打电话。说着就把电话掼下了。他坐在沙发上生着闷气,一根烟抽完,觉得再怎么也没必要朝儿子的同学发火,禁不住又往儿子宿舍拨去第三个电话。这回是儿子接了,儿子说,老爸你干什么呀,现在是几点了你也不看看。他抬头看看墙上的钟,果然已经是一点了。

  这是一个星期天,康以明有一种预感,江娅今天是一定要回来的。上午,他把家里的地板认真地拖了一遍,又召来街上骑着自行车满街叫唤的清洁工,请他把厨房里的排油烟机里里外外地清洗了一遍。他看看那一排自住进来后就没有认真擦拭过的厨房玻璃,那上面的灰也太厚了。他爬上灶台,把那几扇玻璃擦得纤尘不染。中午他睡了一觉,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三点,他去了一趟菜市,又在门口的超市买了一些熟菜,然后在家里忙活起来。音响里放着儿子弹奏的肖邦钢琴曲《第六“小狗”圆舞曲》,他的心情从来没有过的好。他把菜上到桌上,新闻联播还没有开始,江娅真的回来了。果然是一脸的疲惫,一进门就把包扔到沙发上,说这一趟出差倒死了霉,老侯尽让自己代酒,好在她能喝些,要不然真出洋相了。

  果然还是职业学校的差,康以明的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他把热水器上面的布罩掀开,说:先洗澡还是先吃饭?江娅说,这几天我根本就没吃什么饭。康以明说,你看,我可以说是料事如神。江娅说,有什么让你料事如神啊?康以明说,料到你今天要回来,所以我准备了这么多菜。江娅说,该不是趁我不在家,接什么人回家吃饭吧,我倒沾上光了。康以明假装没听见,说:我说过让你不要当那个总务主任,你以为总务主任是个什么官吗?那是个陪酒的角色。江娅说: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弄到好一点的单位呢,那些破书我早就教腻了。

  康以明知道再说又要抬杠了,今天,他不想把家里的气氛弄得很坏。于是江娅盛饭吃,康以明喝酒。酒喝到一半,康以明说,你看我把厨房的玻璃擦得多干净,还有排油烟机。江娅朝厨房里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说:想表现表现讨我的表扬吗?康以明趁机说,那当然,该表现还得表现嘛,给不给表扬那就看你的了。

  饭吃完了,康以明靠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厨房里响起江娅洗碗的声音。这个家里一切似乎又都恢复了原样,只是儿子不在家里。康以明觉得有一种很倦懒的感觉,看着电视,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江娅把一件毛毯盖到他的身上,这反而把他弄醒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反腐败的电视剧,一号人物故作深沉地说:看着你们这些蛀虫,我打心眼里恶心。康以明又换了一个频道,却是一个搞笑的节目。

  江娅把热水器打着了,正在卫生间洗澡。他想进去一同洗,却又没敢。一直等到江娅洗好了,他才进去。等他洗出来,客厅里的电视早关了,江娅已经进了房间。康以明还是有些倦怠,今天晚上他不想上网了,他想早点睡觉。准备进书房的时候,他注意到江娅的房门没有关,江娅睡在床上,床头灯淡淡地亮着,音响里轻柔地滚动着《给艾丽丝》的乐曲。

  一股久违的感觉像海潮一样慢慢地浸透他的全身,他抱着枕头,钻进了江娅的房间。

  

  半夜里,一阵电话铃声把康以明和江娅同时吵醒了。康以明连忙抓过话筒,里面却传来郁苹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话筒,却听到郁苹在那边哭泣。康以明说,发生什么事了?郁苹说,我是在海口,姣姣出事了。不用问,康以明已经知道出什么事了,他说,现在情况怎样?郁苹说,姣姣已没什么大危险,是我支撑不住了。康以明说,你要挺住,我明天就赶过来。

  放下电话,江娅脸上的表情怪怪的,说:这么晚打电话来,什么要紧话白天不好讲?康以明点上一根烟,靠在床头吸起来,好半天才说,郁苹的女儿出事了。江娅在被窝里翻了一个身,说:要紧吗?康以明说,小姑娘做了一件傻事,这些孩子,为什么就不为父母想想。他说着,一边拧掉灯躺下睡觉。看上去躺在那里谁都一动不动,然而都知道对方根本没有睡着,似乎是各想着各的心事。

  江娅终于爬起来上了趟卫生间,回来后说,有线台的大赛几号开始?康以明说,还有一个月吧。江娅翻了个身,没再出声。又过了一会,康以明快要睡着了,江娅突然又把他推醒了,说:你明天就去把姣姣接过来。康以明朦朦胧胧的,似乎没听明白江娅在说什么。江娅又说,让她继续生活在那个出事的环境里,她心情会好吗?康以明说,你怎么说?江娅说,接到我家来,我就不相信我们两颗心就暖不透她一颗冰冷的心。康以明开了灯,打郁苹的手机,然而对方却关机了。

  康以明也上了趟卫生间,回来后挤到江娅的被筒里睡了,江娅背对着他,好让康以明把她抱得更紧些。她喜欢这样的睡姿。他闻着江娅头发上的气味,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他又伸手在江娅的肚子上抚摸着,他摸到江娅的小腹部,那儿有一片皱褶,那是19年前江娅生儿子时留下的产纹。 (题、插图:阮山)

  责任编辑:邵鸣川   栏目管理人:王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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