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捧儿成为了县医院一名外科护士,回忆那天的一幕,她大脑的屏幕上会骤然亮出两个字:「渴」与「饿」。

  1

  刚才捧儿在家看电视,三婶急火火地过来说,捧儿,我去村长家里打个证明,你在外面帮婶盯会儿,别让你毛哥媳妇跑了。毛哥,是三婶的儿子。毛哥的媳妇,是三婶托人花钱从外地买来的,据说是离了婚的女人。

  捧儿极其不愿离开电视,电视里在演一个女学生爱上男老师的事。捧儿上初二,小学二年级时就爱上了教自己语文课的老师秦夺雨。

  电视里的男老师,英俊、潇洒、帅气。捧儿的秦夺雨老师又黑又矮,小时候被电击,还少了一只胳膊。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善良老太太们,对秦夺雨老师的形象常发这样的感叹,心眼挺好的个孩子,就这样糟践了,一辈子连个女人都碰不上一下,屈也屈死了。捧儿也就常把脸举到善良老太太们的愁脸前,宽慰她们,秦老师才30多岁,离一辈子还远着呢。老太太们没好气地抢白捧儿说,好胳膊好腿的还不好找女人呢。看你毛哥,人大力不亏的,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境有家境,还来一个走一个呢,你以为媳妇是那么好娶的。小雨子的模样,丑得让人看一眼都想揍他一顿,就那家境,穷得炕上没床囫囵被子,锅台上没只蹦的蟋蟀,炕洞里没只叫唤的老鼠,别说女人,女鬼也不会缠磨他的。得,村里的老太太们算是给秦夺雨老师封了顶。

  毛哥从18岁娶第一个媳妇,到40岁于一周前娶的这个媳妇,共计5个了。三叔说,古时候皇上又咋着,俺毛都快当皇上了。三婶就骂,个老不死的,闭上你的臭嘴。你瞧电视里那皇上有几个活岁数大的?俺儿是贱命,阎王都躲着走。三叔赶紧改口,对对对,俺儿是猪是狗是猫是老鼠。

  小雨子的称呼是秦夺雨老师的乳名,在他十七岁的时候,父母就都相继去了,只给他留下了一间半摇摇欲塌的土坯房。亏了秦夺雨老师天资聪颖,奋发读书,读到高中毕业,大学是读不了的,他的残胳膊把他只能送到大学的门外。当时老村长正把他只上了小学三年级的五闺女小五子义无反顾地送进村小学当教师。刚上了两节课,小五子就被二年级的学生赶了出来,原因是,小五子把一只小猫去钓鱼教成了一只小猫去钩鱼,还把43减12教28名学生等于成21。

  按说小五子的脸皮不是挺薄的,她敢站在房顶上骂只说了她一句豁嘴的邻居孩子,骂孩子骂大人,也捎带着把那孩子的祖宗过了过。邻家大人把自家孩子打了个半死,可独独不敢出来接一句迎一句。小五子的爹是村长,村长的巴掌遮了邻家的天呢。其实,村长的巴掌也是把二年级那28名学生家的天遮了的,可那28名学生的屁股上在还没挨上家老子的鞋底子前,他们是不懂得巴掌遮天是咋回事的。他们还太小,眼里和心里都是容不下小猫去钩鱼和43减12等于21的,就举起一只只勇敢的小手,张开一张张不容置疑的小口,纠正了小五子的错误。在事实面前,小五子没有雄辩,只是使劲擤了一把鼻涕,又很劲地甩到教室的门上,说,操你们奶奶的,姑奶奶数墙缝儿,也不教你们了。

  小五子老师离职了,秦夺雨被老村长救场般领到了二年级的讲台上。老村长低声对秦夺雨说,你先试把两天,看吓不着兔崽子们,你就教他们吧。

  兔崽子们没有被秦夺雨吓着,反而,热烈拥护起秦夺雨老师来。捧儿,就是那28个兔崽子里的一个。

  捧儿眼盯着电视,不高兴地说给身后的三婶。跑什么跑,要跑早跑了,还用着这好几天。

  三婶自得地说,主要是我看得紧。

  电视剧插播广告,捧儿腾出眼来看三婶。三婶一年四季都戴着围裙,一副地道的农村职业妇女形象。捧儿心里想,城里的职业妇女说是白领,农村的妇女说是什么领呢?就比如眼前的三婶,是什么领呢?捧儿笑着看三婶,三婶打了一下捧儿的头,说,死丫头,快出去给我看着,你毛哥去镇上了,人跑了我跟你算账。三婶说着,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不待捧儿伸手去接,直接就搁到了捧儿的口袋里。

  捧儿站在自家门口,嗑着三婶贿赂她的那把瓜子,警惕地注视着村口毛哥那座没有院落的房子周围。三婶告诫她,一周了,放鹰的该出现了。

  2

  毛媳妇从茅房出来,两只手忙活完腰间,一眼看见远处站着的叔伯小姑子,于是两只手省略了垂下去的过程,就势举在空中,热情地招呼着,幺妹幺妹,过来坐。

  捧儿的瓜子皮已嗑了一地,三婶还不回来,正待她想擅离一会职守去趟茅房,却见到毛嫂子去厕所了。捧儿一阵恐慌,以为毛嫂子就这机会正如三婶所说的“跑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捧儿正神情紧张地在厕所周围用目光搜寻那来接应她的放鹰的,毛嫂子的“幺妹幺妹,过来坐”让捧儿着实惊了一场。

  毛嫂子同捧儿妹仅见过一面,就是毛哥结婚当天,捧儿去凑过热闹。一面之交,被毛嫂子如此热情地招呼着,捧儿心里热乎乎的。

  坐在毛哥毛嫂子的婚床上,手捧着毛嫂子递过来的热茶,捧儿竟感觉同毛嫂子近乎起来。

  毛嫂子从一个布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男孩,一女孩,一男人,一女人。毛嫂子用手指着男孩说,我儿子,十四岁了,上初二。

  捧儿说,和我同岁,和我一个年级呀。

  毛嫂子深情地望了一眼捧儿,用手摸了一下捧儿的头发。低沉了一会,毛嫂子又用手指着女孩说,我闺女,十一了,上三年级。

  捧儿一眼认出了紧挨着毛嫂子的那个男人,就是毛哥同毛嫂子结婚的当天,送来毛嫂子的那个人,说是毛嫂子的娘家哥。三婶把八千元钱给的就是他。捧儿心里一紧,小心地问,你哥?

  毛嫂子说,我以前的男人。

  捧儿警惕起来,心里说,毛嫂子他们真是放鹰的。捧儿把水杯放床沿上,把身子往外欠了欠,保持一定的距离说,你是不是还想回家?

  毛嫂子举着照片还在顾自看着,一根手指在男孩脸上摸过又在女孩脸上摸。

  捧儿心里有些同情,她想起娘的抚摩,同时,她又有些愤怒,毛嫂子有男人还出来找男人。更不可思议的是,毛嫂子是被她的男人带着出来找男人的。还有,毛嫂子的男人她说是她哥。这不,人家都挑明了自己是放鹰了的嘛。捧儿在期待着三婶回来的同时,生气地继续发问,你是不是想回家?

  毛嫂子把照片珍藏进布包,说,我男人把我卖这里了,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捧儿挺激动,说,他卖你,你咋不告他?这是犯法。

  毛嫂子平静地说,是我让他卖的。

  捧儿生着气,不解地问,为什么?

  毛嫂子说,我的两个孩子得上学。我的男人,他们的父亲,挣不来钱,供不起他们读书。

  捧儿有些刻薄地说,那你就出来挣钱了。

  毛嫂子叹了一口气,说,为了吃碗饭。我们那地方不像你们这,我们那里很穷,男人什么活儿也不干,都靠女人养着。我们那里一天只吃两顿饭,还都是粥;人家说这边一天吃三顿饭,还都是干粮。我们都不相信,以为是人家编的神话故事呢。来了这里,我才相信,世上真有吃三顿饭还顿顿都能吃饱的地方啊。

  你……爱……我毛哥吗?捧儿嗫嚅着,她毕竟是个才十四岁的乡村女孩子。

  毛嫂子坦然地说,从你毛哥带我打开他家的柜子箱子和大桶,我就爱了。

  捧儿迷糊了,问,什么呀?

  毛嫂子说,都是粮食啊。

  3

  捧儿上初三了。初三是重点,得上夜校。

  晚饭后,捧儿背着书包,拿着手电往学校走。学校在村子西头,捧儿的家在村东头。每次从秦夺雨老师家的那一间半快倒的土坯房经过,捧儿的心跳就照样加速。十五岁的女孩子,她还在心底爱着她的小学语文老师呢。

  秦夺雨老师家的那一间半破土屋,被身后、左、右的高大新砖瓦房和楼房挤兑着,犹如一位被岁月腐蚀尽筋骨的老人,已没有气力再站起来了。新任村长是秦夺雨老师的远房伯伯,他已把秦夺雨老师的那一间半院落,当做了难以根治的牛皮癣。他再三动员催促秦夺雨老师,瞧瞧你住的这个窝,多么丢咱村的脸面,影响咱村的集体名誉啊。快扒了翻盖吧,实在不行,村里先给你解决一部分资金。秦夺雨老师总是无奈地说,明年吧,今年我带着毕业班呢;明年吧,今年我带着毕业班呢。秦夺雨老师带的毕业班,升学率年年在全乡排第一,为了这成绩,学校不给秦夺雨老师不带毕业班的机会。没有不带毕业班的机会,秦夺雨老师就没有时间翻盖新房。新任村长的老婆,秦夺雨老师的远房大娘就骂,顶多一两个月的时间,你就差那仨瓜俩枣的工资呀。秦夺雨老师是民办教师,休假是没有工资的。新任村长就再次出面,劝说远房侄儿秦夺雨,你休假翻盖房子,村里给你开补助,还不行吗?秦夺雨老师用那一只手,端着个碗,站在自家没有门的破门口,正喝疙瘩汤。秦夺雨老师说,我请一两个月的假,耽误的可是孩子们的时间呀。一两个月,也许会影响到孩子们的一生呢。新任村长无奈,面对牛皮癣,连医生都憷头呢。

  年年被县里评为模范教师的秦夺雨老师,年前还被省里评为模范园丁,秦夺雨老师的照片被扩放在县文化馆门口旁的玻璃墙里。十五岁的捧儿,在紧张的学习之余,自己一遍一遍地说给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一定要做秦夺雨老师的妻。做了秦夺雨老师的妻后,多养些家禽家畜,积攒些钱,快把他那一间半土坯房子翻盖了,最起码要有扇门,没有门,那咋叫家啊。再给他做几件像样的衣服,出头露面穿,秦夺雨老师出席省模范园丁穿的衣服,还是他上学时的校服。秦夺雨是民办老师,工资少,还总好买书看。村里人看书都找他,不同年龄的人,不同欣赏水平的人,在他那里都能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书看。捧儿想,自己结婚时,什么家具都不做,也得做个书橱,给秦夺雨老师放书,摆书。要是父母反对自己的婚姻呢?捧儿想,那就啥也不让父母陪嫁了,自己掂个包,包几件自己的衣服去秦夺雨老师家里就得了。要是父母连包也不让她拿呢?捧儿想,那就把自己的一切,连同身上穿的衣服都脱给父母。邻村一个女子,父母不同意她的婚姻,她去男方时,连一条内裤都脱还给了父母。

  在经过秦夺雨老师的门口时,捧儿听到门里有异样的声音。她把手电打开,往秦夺雨老师的家门里随意地一照。秦夺雨老师家门里的那一幕,把捧儿吓傻了。

  手电的光清晰地照着秦夺雨老师和已出嫁外村的小五子站立的裸体,两个裸体紧紧地绞着粘和在一起。多年以后,当捧儿成为了县医院一名外科护士,回忆那天的一幕,她大脑的屏幕上会骤然亮出两个字:“渴”与“饿”。

  呼吸停止了,时间凝固了,捧儿的手电就那样地照着。

  小五子,是小五子救活了捧儿。小五子骂,照,照什么照?捉奸呢,姑奶奶不怕,日头底下你姑奶奶都敢干。操……

  如一场梦,捧儿突然醒过来。醒过来的捧儿发觉手上正紧紧地攥着一个火球,火球已灼痛烤焦了她的心。捧儿恐惧,慌张,同时厌恶地扔了火球,逃命似的奔跑起来。

  捧儿没有跑向学校,她跑到了家里,用被子蒙上了头。捧儿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第二天是周末,捧儿一夜没睡,天亮时才睡着。父母都去地里了,捧儿睡到半上午时,被来串门的小五子吵醒了。

  小五子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漂亮的发卡,说,捧儿妹,送你戴吧,姐的一点心意。

  捧儿像被火球又烫了一下似的,忙摆着手,她不会要小五子的东西的。况且这发卡代表着什么,那寓意捧儿懂。捧儿说,你自己戴吧,我头发短得连小辫都扎不起来,用不着呢。你放心,我什么也没看见,又怎么会往外说呢?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五子感激地望了一眼捧儿,正遇到捧儿的目光,小五子赶紧低下了头。

  十五岁的捧儿经过了一夜失恋的折磨,已没多大事了。她想,自己想嫁给秦夺雨老师,不就是想让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善良老太太们对秦夺雨老师的形象不发感叹,不啄着瘪腮帮子悲怜秦夺雨老师,心眼挺好的个孩子,就这样糟践了,一辈子连个女人都碰不上一下,屈也屈死了吗?归根结底,自己不就是想让他有个女人,成个家像正常人一样子的过日子吗?秦夺雨老师得到了,她捧儿放心了。想到这时,捧儿还暗自高兴了呢,为秦夺雨老师。二十岁以后,捧儿回忆自己十五岁以前的这段恋情,她才清楚,那叫同情。

  出于对秦夺雨老师的关心,捧儿问小五子,你离婚了?

  小五子很吃惊,抬眼问捧儿,离婚干吗?

  这下捧儿吃惊了,说,那秦夺雨老师呢?

  小五子干脆地说,我不会嫁给他。

  沉了沉,小五子双手捂着脸说,可我又离不开他。

  十五岁的乡村女孩捧儿,还不能完全听懂小五子的话,她不再说话了。

  小五子许是太压抑(压抑这个词,是捧儿后来读了好多书才弄清的意思,尤其用到这里了)。压抑的小五子不管捧儿已拿起了书本,顾自说起来。小五子说,女孩结了婚就是女人了。可我的男人,让我做不了女人。同他结婚两年了,我还是闺女。是秦夺雨,让我成了女人,成了孩子的娘。我的男人不管我和谁,只要不同他离婚就行。我也不会同他离婚,他能挣钱,养活着我和孩子。我也不会离开秦夺雨,他让我越做越像女人。

  捧儿拿起发卡别在小五子的头发上,说,你走吧,我要学习了。

  捧儿捧着书本发狠,一定要考出去,快快离开这里啊。

  4

  捧儿考上了省里的一所中专学校,学习医学。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捧儿往家里打电话,母亲依旧向她絮叨村里的事。说小五子离婚了,人家什么也没给她,经了法院,孩子也没断给她,人家就那一根苗苗呢。

  捧儿说,她嫁给秦夺雨老师了?捧儿不是问母亲,只是证实自己的话。

  母亲说,她嫁秦夺雨干吗?秦夺雨还有人嫁呀,她跟窑厂干活的跑了。哦,秦夺雨家盖新房了,是人家县教育局给出的钱,说是奖励有突出贡献的模范教师。村里给操持盖的,全村男女老少,在家的都去了,我和你爹也去了。人家教过你,咱不能忘了本。

  没过几天,母亲打来电话,说,你毛嫂子那个不是东西的,和你毛哥散伙了。

  捧儿说,她回家了?捧儿不是问母亲,只是证实自己的话。

  母亲说,跟秦夺雨过去了。哦对了,他们这两天去省城,看那个不是东西的儿子去,在那上什么学呢。秦夺雨向我要你的电话,我没告诉他。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俩在一块胡搞,让你毛哥逮着了。你毛哥没提散伙,那个不是东西的,倒闹死闹活地同你毛哥散伙了。我听别人说,秦夺雨又向别人打问你的地址了。你可记着,他们找你去,你别理他们。

  毛哥又没媳妇了。毛嫂子是做他媳妇时间最长的一个。

  秦夺雨老师和母亲电话里所强调的那个不是东西的毛嫂子找捧儿来了。捧儿没有不理他们,而是接待了他们。坐在捧儿的小床上,毛嫂子,哦,现已是秦师母说,挺想你的,我们过来看看你。并掏出一包家乡的红枣送给捧儿。

  捧儿宿舍的同学们都自习去了,秦夺雨老师去买车票了。捧儿想起曾问过身旁的这个女人,你……爱……我毛哥吗?身旁的女人,当时的回答是,看到那么多的粮食就爱了。捧儿就问曾经的毛媳妇,我毛哥家没有粮食了吗?   

  秦师母眨着眼睛,听不出捧儿的话。

  捧儿干脆地问,你爱秦老师吗?

  秦师母说,他让我记起自己还是个女人的时候,就爱了。

  已是医学院中专生的捧儿,说话不在嗫嚅和躲闪,她正视着秦师母,说,两年的时间,难道我毛哥没有让你记得你是女人吗?

  秦师母说,他要是让我记得自己是女人,他也会让我之前那几个女人知道自己是女人的。我是做他媳妇时间最长的一个了,不是吗?

  捧儿问,当初,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家里不是还有男人吗?

  秦师母说,他让我吃不上饭。

  捧儿说,让你吃上了饭的男人家,你不是照样离开了吗?

  秦师母低下头,哀怨地说,没粮食吃,光想着饿,有了粮食吃,就想做女人。可你的毛哥,他让我做不了女人。

  捧儿长出了一口气,这次,是她感觉到了压抑,她从桌上随手拿过一本书,低头看起来。可她的眼前,却是两个绞着粘和在一起的裸体,同一望无际秋熟的庄稼,交叉叠映着、荡漾着;荡漾着、叠映着。(题图:阮山)

  

  责任编辑:李智勇

  栏目管理人:李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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