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秘密如果能在阳光下晾晒,那秘密便不再具有唆使人干蠢事的能量了。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我接到了一位陌生女子打来的电话。那天很热,我一边擦着汗,一边问她到底是谁。奇怪的是,对方只是和我说话,并不说她自己的身份。她问我好不好,身体和精神状态如何。我无心和她说话,只一心追问她的身份。她好像老熟人似的,态度暧昧,只说我们并不陌生,我很熟悉你。或者说很了解你。我挺讨厌,就要扣电话的时候,她说,我和你丈夫算是同学。虽然不是一个导师,不是同一个专业,但是同一届的研究生。我最近要到你所在的那座城市去一趟。我是学汉语的,我要到你们那一带搜集一些地方方言,为毕业论文作准备。我和你丈夫说过,我要去找你。听到是我丈夫的同学,我声音带了些热情,说,行啊,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就行。

  她就是方叶。她来我家的时候,跟我一见如故。她知道我和我丈夫是大学同班同学,还知道我们谈恋爱是谁先追的谁。说起了许多的琐事,都是那么的亲切。她说,在心理上,她觉着和我早就是朋友了。因为从我丈夫的嘴里,她就喜欢上了我。看着她热情洋溢的面孔,我和她也走近了许多。并不觉着她是个刚见面的人。晚上,她就住在了我家里。我当时想,她一个在读研究生,也没有多少钱住旅馆,住家里对她也许更合算。而她,好像对我有许多的话要说,晚饭后,她就给我谈起了我的丈夫。她说,你丈夫可是个学校的活跃分子,每天都有许多女孩围着他呢。对方叶的话,我并不吃惊。她说的是事实。我丈夫确实很活跃,也确实招女孩子喜欢。方叶见我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她又说,我觉着你得注意他,管着他点。他在外地读书,孤身一人,又那么喜欢和女孩子交往,很危险啊。我笑笑说,如果他那么没有自制力,我管他还有什么用。再说,我也鞭长莫及。方叶说,那不一样啊。你要给他一种威慑感,让他敬畏,使他不敢轻易地行动。他现在是太自由了。说完这一句,方叶看着我,意味深长。我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因为我觉着我对自己的丈夫很了解。方叶又说,我这么对你说吧,你丈夫这个人,虽然读博士,层次并不高。一个男人看他层次高不高,并不在于学问,而在于看他交往的女人如何。你丈夫专门爱和那些低档次的女人交往,这就很危险了。真的,我这并不是危言耸听,他真的很危险。

  听到这里,我知道我丈夫肯定又有什么不得体的言行让方叶看见了。我心里就朦胧地虚构出了一个没有学历的妖艳女人与我丈夫交往的情节。方叶嘴里的低档次女人,当然是指那些没有学历的女人,而且又很会媚人,很会化妆。而我丈夫确实对这样的女人爱多看上两眼。我心里有点沉。

  我说,他是喜欢那些“妖精”类的女人,可是,哪一个男人又不是这样呢?不过,这也未必说明男人爱这样的女人,只是好玩而已。

  方叶说,不是,远不是你理解的那样。江健(我丈夫的名字)这个人,他着实是爱这样的妖女。而他又恰恰不知道这样的妖女对他并不适合。真的,我在学校里曾经和他探讨过这个问题,曾试图说服他,让他明白什么样的女人对他是合适的,可是他不信我的话。你要是知道他交往的女人,你能气炸了肺。

  我承认,方叶这一晚上和我谈的内容,像是在我的内心世界注入了一剂毒素。当方叶那里响起轻轻的鼾声时,我的脑子里还在闪着妖女。而且,这妖女无论如何也不想从我的脑子里离去。方叶将妖女这剂毒药注入到了我的身体里。

  以往的平静日子让方叶给搅了。我听着方叶的鼾声,不知是恨她还是感谢她。

  但不管怎样,我和方叶因为“妖女”话题,第二天又扯东拉西地谈了一天。彼此走近了许多。

  方叶走后,我就在想着丈夫来电话时,我怎样旁敲侧击地给他谈谈“妖女”,看他如何说。

  丈夫来电话了。我们说了一些闲话后,我说,方叶来了。丈夫不以为意地说,我知道。我单刀直入地说,方叶说,你很爱和那些没有档次的女人交往呢。我说得非常轻松,仿似玩笑。丈夫也轻松地说,她说得没错,我宁肯和那些没有上过大学的女孩子玩,也不爱和方叶那样的女博士玩,我真是讨厌女知识分子。和那些没上过学的小女孩玩,很轻松呢。方叶为此经常批评我。听了丈夫的话,我忽然觉着自己很无聊。其实,我一直知道丈夫不喜欢过得太累。他喜欢单纯的女子。也许,方叶对我的暗示只是她自己的一种观念吧。

  和丈夫通了几次电话,方叶在我脑子里留下的“妖女”形象渐渐淡逝。当丈夫假期回来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心绪再谈论方叶带来的“妖女”问题。生活中更多有意思的事儿使得我们忙不过来,“妖女”已经走远。

  丈夫毕业时,顺利地回到了我所在的这座城市的一所大学工作。没有想到的是,方叶也来到了这座城市。

  方叶对我和丈夫是这么说的:虽然我是以“外省人”的身份到这个城市工作的,可是,这里的方言非常丰富,而且非常有特点,和古汉语极有相似之处。我喜欢这里。

  方叶经常到我家里来玩。方叶又把“妖女”带到了我的家里,只是现在我平静多了。方叶对我说,江健在学校里和一位图书馆的资料员很好,关系绝对不正常。那真正是一个狐狸精,只是没有《聊斋志异》里的狐狸精聪明。那个女人除了媚人,没别的本事,她没脑子。江健怎么能和这样的女人好,这真是叫人气愤。你一定要看他严一点。我估计那个狐狸精会来找他,她不会罢休的。你要盯着江健的行动,一点也不能放松。此时方叶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男朋友。

  我一边答应着方叶盯紧丈夫,一边问她,你怎么还不找个男朋友。方叶说,我虽然没有结婚,可我对男人看透了,男人没有好东西。像你这么好的女人,江健都在外边乱搞,其他男人就可想而知了。我要找,一定要找个纯洁的男人。你不知道,我最恨男人朝三暮四了,你比我强,挺能容忍的。说实在的,我在学校里见江健常常和那个狐狸精包红(资料员的大名)眉来眼去,我气得想上去替你骂那狐狸精。那个包红脸皮最厚了,整天就知道讲究化妆,爱美就是她的事业。这样的女人,江健反而挺欣赏。你不觉着你家江健有毛病吗?

  我说,男人都有毛病。我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在丈夫不在家的时间里,方叶到我家来,就和我谈论我丈夫的妖女情结,并急切地问我他最近出没出差。我说,他没有出差,不过,他明天要出差。方叶说,他肯定是看那个妖女,肯定是。不信你等着瞧,我会给你搞出真情报。

  果然,我丈夫出差的第二天,方叶就来到了我家。一进门,她就急不可耐地说,江健去看包红了。他又回母校了。我说,我知道他要回母校。他去是有事。方叶说,什么事,不过是个借口。他就是为了包红。你现在坐火车去,一定能捉奸捉双。我心想,我才不去呢,我才不扮演那么一个捉奸角色呢。

  方叶却骂开了我。哪有你这样的女人啊,窝囊。你就让江健和那个狐狸精乱搞,你就不生气?真是把我都气死了。我第一次来见你,就把你看成是我最好的朋友,就想为你争回这口气,你反而这么不争气。方叶越说越激动。她瞪着我,我看见方叶的嘴唇气得直打哆嗦,手也神经质地在腿上摸索。

  是不是方叶过度的愤怒震住了我?我反而没有什么愤怒。我看着方叶,不知该说什么。方叶说,我明天一早我就坐火车赶过去。我看江健和那个狐狸精能闹到什么地步。我替你去争这口气。方叶在省社科院工作,不坐班,时间自己支配。我知道她想去就能去。

  我说,你别去了。他和包红若是真有那事,去又有什么用?不解决问题?方叶生气地说,就你这样在家干坐着能解决什么问题?去是一种行动,只有行动了,才算是一种干预。你别管我,我要去替你摆平。说着,方叶像急着办什么事似的,转身就走。无论我在后面怎样喊她,她也不理我。

  那一晚上,我失眠了。第二天一早,我就给方叶家打电话。家里果然没人。我知道方叶已经坐火车走了。

  我在家如坐针毡。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了一天。第二天,我接到了方叶的电话。方叶的电话内容,一下子惊住了我。方叶到了母校的那天晚上,就在一个小亭子间找到了江健和包红,两个人正在亲吻。方叶忍无可忍,怒从心头起,拿出了自己包里的弹簧刀直朝包红刺去,包红啊的一声倒了下去。方叶正要刺第二刀,江健抱住了她,她顺势刺了江健一刀。方叶说,她刺的江健那一刀,不重。而包狐狸的那一刀,很重。她是朝着她的心脏刺的。方叶是在公安局打的电话,她已经被拘留了。

  我既惊且怕,立即去了车站,赶往出事地点。

  到了医院,见到了受了轻伤的丈夫。我怒视着他。他内疚地沉默着。当我问他和包红怎么回事时,他只低沉地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我看着他的伤口,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活该。我去拘留所看方叶。我们两人抱头痛哭。方叶哭着说,我对不起你,刺伤了江健。我当时见他们两个亲吻的那个忘情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实在是受不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受不了男女这种肮脏的关系,我就对准了包狐狸的心脏。如果江健不来替包狐狸挡我,我不会刺他。我说,你刺得好。刺得好。我当时也疯了。我们两个又是哭,又是互相安慰。我的心被一种巨痛浸润着,我没想到丈夫和包红真有这种关系。

  由于包红伤势很重,一直昏迷着,方叶的案子一时半刻无法了结。我看着方叶在这深秋还穿着单薄的衣服,便说,你需要什么,我回去给你带一些来。方叶哭得抬不起头来,她哆嗦着手,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我,说,你回去打开我的房门,看着带点我需要的来,我现在脑子很乱,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需要什么。你看着办吧。

  生活好像一下子陷入了天翻地覆之中。我重新回到生活了多年的这座城市,一切突然都变得那么陌生。我拿着方叶的钥匙,第一次进入了她的家门。这是一位单身女子的家。我坐在她的单人床上,泪水便流了下来。我一样一样地给她收拾着她以后用得着的东西。当我打开她的衣橱,我的眼睛愣了:我丈夫的一件扔掉的内衣挂在方叶的衣橱中。我拿下这件内衣,思绪一下子变得迷茫起来。

  这件内衣丈夫最喜欢穿。已经穿了好几年了,也不舍得扔。这件内衣咖啡色,小领。他上研究生时,一直穿着它。毕业后,我们分到了新房。方叶来帮我们搬家。我们一样一样地清点着东西,将不要的东西剔出去。这件内衣只因丈夫抽烟不小心烧了一个洞,丈夫说,扔了吧。于是,我们就将这件内衣随着许多旧衣服一同包了一个大包,在方叶下楼的时候,让她交给收破烂的。内衣的左领口还缝了一个“江”字。

  这是怎么回事?我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再次来到丈夫的母校。我对丈夫讲了他扔掉的内衣挂在了方叶的衣橱里,丈夫并不吃惊。他只是低低地说,在学校时,他刚刚喝过了水的杯子,方叶就拿过来喝,而且是在他喝的那个唇位上。方叶还玩笑似的说,这样就等于吻了他。丈夫又说,其实,他原本和包红也没什么,只是爱一起玩玩。她在资料室,他常去查资料,坐下多聊了几句而已。可是,方叶老是为此批评他,抨击包红,说包红如何没档次,如何低质。方叶越是这样抨击包红,他越是要和包红玩。方叶就像专门盯着他和包红似的,他每一次和包红在一起,方叶都要找他谈。对包红恶攻,他就为包红辩解。后来,就真玩到了一起……

  我去为方叶送衣服时,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她说,如果包狐狸死了,我恐怕得抵命。我说,虽然伤势严重,可听说命能保住。方叶说,那也得蹲好多年吧。我说,方叶,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方叶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要为你报仇。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人都有包藏很深的秘密。有时深得连自己都探不出这秘密的真相。可这秘密却有着巨大的力量,支配着人的行动,使人做出一些蠢事、傻事、糊涂事。什么时候,秘密如果能在阳光下晾晒,那秘密便不再具有唆使人干蠢事的能量了。(题图:卢卫)

  责任编辑:佳 丽  栏目管理人:王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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