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婆住在背街的一座四层旧楼里。十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楼还是新的,她和丈夫住一个房间,女儿自己住一间。大学毕业以后女儿搬出去了,那房间就空了下来,平常用来堆放杂物。五年前,丈夫退休回家,九婆突然宣布与丈夫分居,搬了出来,住到了原来女儿的房里去。一起睡了几十年的夫妻,突然之间连话也没有了,除了非说不可的话,她和丈夫有时一个星期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话虽不说,但该做的事她一样不漏,甚至比过去更加用心。晚上照样给丈夫铺床,上午替他叠被;天气好的时候,照样把他的被褥搬到阳台上晒。她要把事情做得让他无法挑剔,要他无话可说。

  养猫的灵感是丈夫给她的。那天上街买完菜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丈夫与茶叶店老板的女儿站在店门口说话。丈夫脸上那种醉心于说话,滔滔不绝的那种满足感,老板女儿听话时年轻的脸上那种发光的微笑,都让她受不了,没有一个年轻男人会愿意听九婆说这么长的话。九婆突然觉得自己输了,这五年她白白努力了。丈夫虽然在家里不说话,但他可以在外面说,还有这么年轻的女人愿意陪他说。她越想越气,回到家就给远房侄子挂了个电话,向他要了一只小猫。她要用猫来气丈夫,就在家里天天和猫说,而不跟丈夫说,让丈夫也尝尝那种看她说话生气的感觉。

  猫抱回来了,她给猫起了个名字“臭臭”。丈夫小名就叫“臭臭”,不懂的人以为她是在叫猫。只有丈夫听得出她是在指桑骂槐,但他只能忍气吞声。丈夫承认了九婆是骂他就等于把自己当成了猫。这多让她解气呀,这么多年九婆没有这么痛快过。

  更让她满足的是原来她吃饭都在自己的房间,但现在她堂而皇之地把小厅占了,小桌边她坐一端,臭臭坐一端,就是没有丈夫的位置。先是臭臭吃,她看,然后她吃,臭臭看。臭臭吃时她会问:“好吃不好吃?”“要不要再来一点?”天天就这么两句话,可臭臭从来不烦,她一问它就朝她喵喵叫,欢天喜地。她喜欢看臭臭吃饭时细嚼慢咽的样子,比自己吃还香,就像看自己的女儿一样。轮到她吃饭的时候,臭臭就蜷在地上看,有时会舔舔她露在外面的脚,或摆在桌上的手,这些小小的意外的动作,会让她感动上半天。

  小厅里放着大电视,本来吃完饭,丈夫会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喝茶,消磨半个下午,可自从臭臭来后这也改变了。吃完饭后换成她边看电视边喝茶,丈夫退到自己的小屋去。开头丈夫不服,吃完饭后赖在小桌边不走,她就故意抱着臭臭和它亲热,把它搭在肩上,让它舔自己的脸,从鼻子到嘴,轻声细语和它说话,人和猫一起发出一连串多情的声音。

  这一招还真有效,只两天,丈夫就从小桌边消失,缩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她觉得自己在家里变大了,而丈夫缩得小小的。结婚几十年,一直是他在家里做老大。连他勾引她最好的女朋友,她发现他们在一个床上以后,他仍然在家里做老大。第二天他仍然大大咧咧地叫她倒茶,让她替他擦背,晚上还上来骑在她身上。

  那天晚上,在丈夫从她身上爬下来的那一刻,她下了决心,发誓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个男人在家里换一副面孔做人。

  这一点现在她做到了。

  这样过了大约两个月左右吧,有一天,她带臭臭散步回来,开门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间里有猫叫。她怀疑自己的耳朵,结果厅里真有一只陌生的花猫。

  看到臭臭,两只猫像人打招呼似的嚎叫起来。陌生猫冲到臭臭身边,还没等到她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搭在臭臭身上,两只猫团到一起,弄不懂是打架还是亲热。她拼命想把臭臭拉开,但臭臭比她想像得还要顽固,最后没法,她只好把它硬抱起来,关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丈夫得意地坐着看电视,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热闹场面似的。

  可关上门事情并没完,两只猫都像在抗议她行动似的隔着门拼命嚎叫。也不知道是一见钟情还是什么的,这边臭臭叫一声,那边陌生猫也叫一声;这边声音大,那边声音也大;这边声音小下来,那边声音也小下来,真像在一呼一应,一问一答。整个晚上搞得她没有一刻安宁,连吃饭也不敢开门。

  丈夫又恢复了他过去的神气,吃饭时候连同整个下午他和鱼(丈夫把他的猫叫鱼)都把小厅占着,九婆和她的臭臭只好退到女儿的房间,她的行动空间又回到臭臭来之前的状态。

  她恨死了丈夫,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把气发在臭臭身上,骂它:“叫什么?人家不理你叫什么!”硬是不让臭臭见鱼,可臭臭死心眼,一个下午会一直蹲在门里哀鸣。鱼听到臭臭唤,就跑到门外。两只猫隔着一扇门叫,一叫一个下午。一扇好好的门被臭臭抓得遍体鳞伤。

  也难怪臭臭这样拼命,臭臭是公猫,鱼是母猫,公猫看到母猫是不那么容易平静的。

  九婆无奈,最后只好离开家时把臭臭抱上,有时一个下午也不回来。

  臭臭输给鱼了,九婆恨恨地想。公的输给母的,人跟猫不一样;刚好相反,母的输给公的。

  九婆又输给丈夫了。

  她这一辈子老输,连猫也救不了她。(题图:北方雪)

  责任编辑:丁新征

  栏目管理人:李智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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